在热播的电视剧《心术》中,医院成了一个角斗场,在这里上演着利益冲突。戏里戏外,医生和患者,是永远说不尽的话题。其实,医生和患者本应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共同应对着疾病的侵袭;他们并不是一架跷跷板的两端,你上去了,我就下来了。生活周刊记者分别跟踪采访了一位医生的24小时和一位心血管病患者半个月的就医历程,试图还原医生和患者的真实状况。
文 王俊逸 图 张贤人
A面:值班医生,连吃饭都是匆忙的
【魏强 32岁 中山医院心脏外科 主治医师】
这就是值班医生的一天,门诊、急诊、手术室、重症监护室、住院部……早上七点开始,晚上七点还没有结束。
门诊繁忙,3小时十几位病人
魏强,4月21号,星期一,7:00-9:00
早上7点30分,在大多数上班族刚刚从家中出发的时候,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脏外科的主治医师,32岁的魏强就已经开始为今天的工作做准备了。
7点50分,魏强马不停蹄赶往门诊大楼。8点,他已经坐在诊室里开始接诊。“今天是我值班,上午又安排了门诊。不值班的时间,一般都要参加手术。”魏强说。
魏强一坐定,第一位病人就已经进来了。这个病人是做完心脏手术以后来复查的。魏强按照常规询问病人术后有无不良反应,查看伤口,再拿起听诊器听诊心跳,嘱咐注意事项。很快一小时过去了,魏强已经看了七八个病人。9点,魏强总算可以稍作休息,但马上又接了一个电话:“查过血了吗?……大概是利尿不够……”原来是住院部打来的电话。挂掉电话后,魏强告诉记者:“我们心脏外科有两个病区,加上心外监护室一共有100多张床位。通常这些床位都是满负荷运转的。”
魏强,4月21号,星期一,9:00-11:00
10点40分,魏强走出诊室,这是今天上午他第一次离开去上洗手间。而直到现在,他也没喝过水。
回到诊室,一对从江苏泰州赶来的夫妻走了进来,丈夫是从心脏内科转过来的病人。魏强翻开病历,发现有一页画着讲解心脏瓣膜关闭不全的图,这是心脏内科的医生画在上面的。通常这样的心脏疾病只有通过手术才能治愈,患者也坚持要做手术。
魏强拿出本子准备给患者登记入院。登记时,患者妻子问起手术费用,当知道要大概七八万后,沉默了几秒,突然又问:“一定要在这里做手术吗?”
魏强告诉她当然也可以选择去别的医院,妻子便又沉默了。
术前谈话,客观回答家属疑问
魏强,4月21号,星期一,11:30-13:30
陆续来了三四批病人后,又接了三四通电话,很快就已经到中午了。11点半,魏强走出诊室,下楼来到急诊留观病房。比起门诊部,这里显得格外拥挤。“有一个病人需要心内科和心外科会诊。”一边穿过被临时床位塞得只剩一条狭窄的过道,魏强一边说,“因为今天我是值班医生,所以由我过来和留观室的医生一起会诊。”
看过会诊的病人,魏强赶到食堂,这时已经快12点半了。他快速地吃了起来。吃过饭,魏强又匆匆赶到心外科的住院部。他站在一架移动查房车前一站就是半个钟头。“我这是在开医嘱。术后的病人需要每天观察他们的恢复情况,根据不同情况用药。”魏强说。
开过医嘱,魏强走进病房查房。接着,他又约了明天要手术的病人家属,进行例行的术前谈话。魏强暂时把医生办公室里的家属们请出去,关上门与手术病人家属谈话。
病人是一位70多岁的老先生,谈话对象是他的两个女儿。在听完魏强解释的手术过程和手术风险后,女儿问了所有家属都必定会问的问题,“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这类手术的成功率还是挺高的,但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谁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对病人个体来说,要么是100%,要么是0%。”魏强说。
魏强,4月21号,星期一,14:00-16:20
快到下午两点时,魏强已经和两位病人的家属进行了术前谈话。马上又接到准备手术的电话,来不及和第三位家属谈话,就赶往手术室准备起来。
下午的手术比较复杂,病人需要同时做心脏瓣膜置换和冠脉搭桥两种手术。主刀医生是魏强这一组的主任丁文军教授。魏强在这个手术中负责获取搭桥需要的桥血管以及作为手术助手。刚进手术室没多久,魏强接到急诊科的电话。从另一家医院转来一位动脉瘤的病人,正在急诊大厅等着。魏强取好血管,套上白大衣,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只是套上鞋套,就赶向急诊室。
手术凶险,但医生必须冷静
魏强,4月21号,星期一,16:30-19:00
这是魏强今天第二次来到急诊大厅,找到那位动脉瘤病人。病人女儿很着急,一看见魏强就冲上来,在避开父亲的地方询问病情。“我只要人活着。”女儿坚决地说。魏强详细地解释了动脉瘤的病情和可能引发的后果,调出病人的病历,看了CT,当明确此动脉瘤并不发生在心脏大血管,马上联系血管外科总值班医生把病人转了过去。这时急诊室又来了一位动脉瘤病人,魏强赶着去接诊。
“动脉瘤是一种很危险的病。”在走向重症监护室的路上,魏强终于有时间闲下来说说话。“动脉瘤的手术难度高,风险大,一般只有科主任才能胜任,手术通常要五六个小时,有的要十几个小时。”中山医院心脏外科主任王春生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要负责心外科两个病区的所有医疗小组,每天还要主刀多台事先安排好的手术以及像这样的急诊手术,非常辛苦。
来到重症监护室,魏强和白天的值班医生交接了工作,挨个查看了一圈,提醒护士一些病人的注意事项,又赶往住院部。“做完心脏手术的病人,一般都会先到重症监护室观察,情况稳定后再转到普通病房。”魏强说。
回到住院部,魏强又开始对着电脑完成医嘱。一个小时以后,丁文军教授也完成了手术,从手术室出来了。他并没有休息,马上开始查房,魏强便跟着他一起挨个病人看了起来。
查看完病人,丁教授开始和第二天手术的病人家属进行术前谈话,魏强又立即处理术后病人的各种琐事。“我要拔两个病人的引流管,还有导尿管,然后再去重症监护室看一下。”魏强说。
至于晚饭,魏强说,“等一下在路上先去食堂买来放着。等空下来的时候再吃。”
魏强,4月21号,星期一,19:00——
魏强今晚要住在医院,夜里一旦有心脏外科的急诊病人,或是术后病人有什么情况,他都必须随时待命。而这并不意味着他第二天就可以休息,因为早上七点的手术,他还要进手术室。
记者手记
24小时运转的机器
我是一个医疗剧迷,从《实习医生格蕾》到《豪斯医生》,从TVB剧《on call 36小时》到《心术》,医生的生活,在我这样的外行人看来,刺激甚至充满戏剧性。但跟随魏强的12个小时内,最大的感觉,就是在“赶路”,紧张而枯燥,这让我有点理解真实的医院生活。医院就像一台24小时运转的机器,功能是治病救人。从主任医师到住院医生,坚持专业,坚持医疗原则,都是保证机器正常工作的一部分。
B面:患者,忐忑不安地等待
【李老先生 71岁 心血管堵塞 需做心脏搭桥手术】
等待,是患者的常态。等着挂号,等着交钱,等着床位,等着手术,等着康复,等着出院……
挂号,看专家门诊是个技术活
李老先生,5月2日,星期三
上午,李小姐陪着父亲李老先生在上海第十人民医院做了一个心脏造影的检查。几天前,71岁的李老先生,因为胸闷心悸到家附近的第十人民医院心脏内科看门诊,医生初步诊断他是心脏血管堵塞,需要进一步住院做心脏造影,并且可能要做支架。
这个检查花费的时间并不长,半小时就做好了。“然后就是等结果。”李小姐说。李小姐陪父亲做完检查,又待了一会,就回自己家了。她是独生女儿,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这种两头奔波的日子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过了。
李老先生,5月3日,星期四,上午
这天上午,李老先生心脏造影的结果出来了,主任医生告诉李小姐,她父亲心脏血管有多处堵塞,支架已经不能解决问题,最好能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医生说,在上海,做心脏搭桥手术,瑞金医院比较权威,他把瑞金主任医生赵强的电话告诉了李小姐。
“我马上就发短信给赵强主任,说了我父亲的情况,同时问他的专家门诊时间,赵主任很快回短信,说他的专家门诊在星期四下午,如果可能,请我们当天下午就去。”李小姐说。
李小姐一听,立刻帮父亲办好十院的出院手续,带着病历,拎着父亲的生活用品就赶过去。
到瑞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专家门诊都要预约挂号,李小姐想来得这样晚,肯定是挂不上号的,于是她就在赵强的专家诊室门口等着,抽空就溜进诊室,请医生加号。
“赵主任真的不错,他不但让护士给加了号,还反复关照护士他不限号。”李小姐说,“主任的门诊时间一个星期只有这半天,很多人慕名而来,那天大概有好几个没预约的,最后都给加号了,还有很多外地的,最后都看到了病。”
加号的病人都排在最后。李小姐排到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了。
术前,偷偷抹去不安的眼泪
李老先生,5月4日,星期五
早上8点多,李小姐接到通知他们住院的电话。那天早上李小姐单位事情很多,老先生便收拾了点东西自己去了医院。
老先生一住进病房,护士就发了一本介绍心脏搭桥手术的小册子。周末两天,李小姐仔细地研究了这本小册子,还上网搜索了很多资料,知道这在目前是一项比较成熟的手术后,李小姐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周一周二两天做了很多检查后,定下来周三手术。”李小姐说。
时间一确定,李小姐便到办公室找医生。护士告诉李小姐,主刀的赵强主任刚刚从外地赶回来,接下来还要参加研究生的答辩会,这阵子非常忙。李小姐看到办公室站了很多人在讨论着什么,但她还是进去向赵医生紧张地打听起手术的情况,“他只说‘我们会尽力的’。”
晚上6点多,主治医师来找李小姐进行术前谈话了。医生对她说:“你要对任何情况都要做好准备……”,“每一点风险都谈到了。”李小姐说,“当时我更紧张了,一直问‘这种情况是不是只针对我父亲一人’。”
医生告诉她“手术不可能是一种完美的艺术。每个人身体状况也不一样。所有医生也希望每一台手术都可以顺利,但的确也有失败的例子。”谈话结束时,李小姐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想交给医生。主治医生一个劲儿地推辞,最后不得已,李小姐只能收起红包,并给医生鞠了个躬,希望医生能尽力。
医生没收红包,李小姐有点不安心了。一些网上流传的段子开始在她脑海中盘旋,走出医生办公室,李小姐悄悄擦掉了眼泪。
术后,费用比预想的少
李老先生,5月9日,星期三
这天是手术的日子,李小姐和先生、妈妈早上6点钟就到医院了。李老先生排在第二台手术,同病房的一位老先生,排在第一台,不到8点就进了手术室。
李小姐开始了焦急地等待,不断地跟医生护士打听“第一台结束了没有?”下午4点半的时候,父亲终于进了手术室,李小姐便和亲人们来到指定的一个候诊室等着。
在这里,李小姐遇见了第一台手术病友的女儿,她的父亲手术中大出血,一直在抢救,她紧张地站在那里,一听护士说又要买什么药,就立刻冲去付钱。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家属等待室的值班人员要下班了,家属们便转移去10楼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去等。下手术台的病人会直接送到重症监护室,而重症监护室是隔离的,唯一能看到一眼病人的地方就是这个门口。
七点多,主刀的赵主任出来了,李小姐冲上去就问他“手术顺利吗?”赵主任回答,“不错,搭了四根桥。”说完,就急匆匆回办公室了。
这时李小姐才安定了一点。但没看到父亲,她还是接着等。晚上八点四十分,父亲才从手术间出来。“当时,他还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身上插着名种管子。”
李老先生,5月10日,星期四
李老先生在重症监护室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钟。他听到隔壁床一片嘈杂。他试着转过头去看,发现赵医生带着几个医生在抢救昨天那个手术不顺利的病人。这是他同一天看诊,同一天入院,同一天做同一种手术的病友。
两天后,这位病友最终没有挺过来,李老先生黯然了好一阵子。
李老先生,5月16日,星期三
李老先生情况稳定,准备要出院了。李小姐一早就到医院,去结了账。整个手术的花费是69000多元,自费的部分是26000多,比她预想的少。
李小姐去找赵强医生想表示感谢,“早上7点钟,他已经在办公室研究病历了。7点半去查房,查到9点,马上就要进了手术室。”李小姐抽空进主任办公室表示了谢意,“赵主任还说,‘很抱歉,由于病房紧张,让你父亲从重症病房出了院,不过他的各项指标都很好’。我进了主任办公室前后只有2分钟,也没有给主任送红包,只是鞠躬表示感谢,后面还有别的医生等在门口,看得出主任非常忙。我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一段,才了解,家属的担心都是很正常的,但是,医院人太多,医生太忙,实在没有办法分出太多精力来照顾家属的情绪,但他们都还是很敬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