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热爱

“躲”进图书馆读自己

一个快递员和他的人生避风港

记者 刘秦春

本文字数:4248

  张耀

  上海图书馆东馆图书借阅区。青年报记者 常鑫 摄

  在上海图书馆东馆角落,张耀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学天地。青年报记者 常鑫 摄

  上海图书馆在张耀小红书评论区的互动留言。

  【文/青年报记者 刘秦春 图/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午后两点,上海最闷热的时候。张耀怀里抱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快递件,快步钻进一栋楼里。这是他今天跑的第四趟,后背已经被汗洇出一大片水印。电梯里,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盘旋的却是昨晚没写完的一段对话。

  这段对话后来出现在他花了四个月写成的第一部小说里。落笔之前,那些句子像走失的鸟,在他送快递的途中、等红灯的间隙、蹲在楼梯间吃盒饭的十分钟里,扑棱棱地撞进他的脑海。“好像有话要说,但身边没有人可以讲,那就写在文字里吧。”他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

  从CAD图纸到快递面单

  张耀是90后,大学学的是艺术设计,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设计行业,先是做动画设计,然后又转做室内设计。那时房地产行业还热火朝天,CAD图纸一张接着一张画,他以为日子会沿着这条轨迹一直走下去。

  后来房地产冷了,行业不景气,工作也不好找了。他尝试找过别的工作,却到处碰壁。之后辗转到了上海,成了一名顺丰快递配送员,一做就是五年。

  从设计桌到配送站,从鼠标键盘到天天搬货爬楼做“高强度、重复性的体力活”,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快递行业对时间的管理是“精细化网格化”的,每一单派件都有时限,二十分钟送不到就扣钱,系统会根据派件地址不断调整效率要求。“哪怕没有人催你,你也会不自觉地把神经绷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出错就不只是影响你自己。”

  说着说着,他补了一句:“不过也好,可以观察这座城市、里面的人和每个角落的生活。”这大概是一个写作者的本能。哪怕手里攥着快递,眼睛还是忍不住去读人。比如收件时只把门开一条缝的男人,收到花束后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的女孩,挂掉投诉电话又转身挤出笑脸的保安。这些人后来都悄悄潜进了他的小说里,改了名字,换了身份。

  有人问他,既然这么难适应,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他回答说,前两年网上讨论“孔乙己的长衫”,他当时就跟朋友开玩笑:“我可能是最早一批脱下孔乙己长衫的人。”

  8月28日,中国快递员节当天,上海图书馆的《进馆说》节目发布了一期特别的播客,主人公正是张耀。有人听了他的故事后留言说:“他说,管它的10块钱、8块钱(我也跑),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在地铁上泪水差点涌出来。”另一位听众也表示:“真的,瞬间泪目,何尝不是一种从异化生活里的迫切逃离。”还有人称他是真挚可爱的一个人。

  蹲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快递员

  今年年初的一天,张耀被客户投诉了。他不想回网点,骑着车在上海街头漫无目的地转,路过了上海图书馆东馆。之前送快递经过这里好几次,他远远看过那栋建筑,记住了这个地方,想着哪天有机会一定要进去看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湿的工装,想了想,还是擦了擦手、特意把衣服上沾的灰拍了拍,才推门走了进去。

  推门进去的第一反应,是“像商场”,那种明亮的、挑高的、充满现代感的公共空间,和他印象里旧式图书馆的沉闷完全不同。他本来想借一本《DK人类进化圣典》,插图多、价格贵,一直舍不得买。但那天他没找那本书,而是径直走向了卡佛的作品。

  他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介绍卡佛,买过一本他的书读,觉得卡佛笔下那些普通人的日常困境,和他每天在送快递路上见到的、经历的生活很像。那种亲切感让他自然而然选了那本书。他在墙角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蹲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在这里,没有人关注物质算计和利益争夺,每个人都在专心阅读。这里看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在人类的思想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同样渺小、同样无知。”空调的凉气从头顶吹下来,汗慢慢收了,心里那团因委屈而生出来的火气也慢慢消了。

  他没敢待太久,翻完大半本就离开了。等再打开“巴枪”的时候,未读信息已经堆了一屏,再待下去,领导的电话就要打过来了。他没跟任何人说那天去了哪儿。

  一两个月后,心平气和时,他再去图书馆,忽然想起上次蹲在墙角看书的事,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发在小红书上。他说:“送快递五年,我第一次坐在上图东馆里。”

  这里安静得让他不知所措,没有催件的电话响起,没有传送带的咣当声,没有纸箱和胶带的气味。只有书架间的漫步,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的沙沙声。周围的人穿着干净的衬衣和裙子,敲着键盘,手边放着咖啡奶茶,而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截胶布。

  他借了两本书,身处其中,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一个小时,是他给自己放的假,让文学给他的灵魂做了一次按摩。合上书,天色变暗。他再次跨上电动车,迎着夕阳,把车筐里的礼盒送给面单上的那个人。那晚,因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的出租屋里出现了雷蒙德·卡佛这样的文学大师,这是属于他的,小小的文学世界。

  他没想到随手发的一条帖子会火。评论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满屏红点,他一条一条地回,回了好几个小时。第二天中午吃饭时打开一看,有一条来自“上海图书馆”的留言:“有书作伴,精神世界更加丰盈。这可能就是图书馆存在的意义吧,欢迎您常来哦。”

  “谢谢,以前我觉得自己只是个送快递的,这地方不属于我。现在看到大家的鼓励,我意识到,只要翻开书,我就是读者。”张耀回复说。

  下午休息时,一条私信弹出来,上海图书馆阅读推广部门的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兴趣到馆里聊一聊,还提到年底可能有开放麦的活动想邀请他参加。那个周末他应邀去了,跟几位工作人员聊了一个下午,聊写作、聊阅读,聊他和图书馆的缘分。

  后来,张耀还应邀走进录音棚,录制了一期上海图书馆的播客节目《进馆说》。他说刚开始他有点紧张,跟听众打招呼时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地说了句“感谢大家耐心等待”,害得主持人重录。后来聊到工作和写作,终于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思路变得清晰,口齿也跟着顺畅起来。 

  在播客里,他又回忆起走进图书馆的那个午后。那天他从早上忙到中午,忙完后胸口发闷,去世纪公园逛了逛,“巴枪”还一直在推送通知,问他要不要顺路接单。最后他走到了上海图书馆东馆的门口,正好看到一位老人从里面走出来,袋子里全是书,手上还有一本。他就关掉“巴枪”,走了进去。 

  坚持了十二年的喜欢 

  其实张耀很早就在写了。小学时母亲订杂志,其中就有《意林》,他就跟着看,看完自己偷偷写一篇,得意地拿给母亲看,说:“我以后也要当作家,我的文章也要印在杂志上。”母亲回他:“你要是成功了,那我就是作家的母亲了。” 

  大学时,他断断续续地写过,上班后搁下了。直到失业那段时间,忽然有了大段完整的时间,又捡了回来。那时写了一篇科幻题材的网文,在平台上更了好几年,攒了二十万字。数据惨淡,他自己也越写越心虚,觉得“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写出来就是太虚浮、太轻飘了”。 

  后来,他决定改写现实生活。“正在经历、正在体验的生活,写出来才更深刻,更能代表自己。”后来他到上海送快递,每天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写作的方向也变了,不再是为了消遣,而是记录心情、记录每天遇到的人和事。他说现在更偏向于“观察和记录生活”。 

  快递员的日常工作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他通常在夜里写,送完了一天的包裹,才迎来属于自己的时间。那些他每天花时间打交道的人给了他写作的灵感。他回忆遇见时的细节,把十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写作。 

  但灵感不挑时间。有时正在送货,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句话,他抽空找个角落,在手机备忘录里把它记下来。休息日他会提前理好要点,夜里再翻出来整理。他不觉得这是“挤时间”,也不觉得辛苦。“它就是我的生活,”他说,“就像有人下班后打游戏、追剧一样。” 

  有一次,一名网友在张耀分享爬楼送快递的帖子下面留言“峰回路转从每一次爬楼开始”。当时他感触很深,想了很多。送完快递后,趁着上厕所的工夫记下了所思所想:“峰回路转不是说你在下一个转弯处遇到了什么,而是你把脚下的路踩实了、站稳了。路就在那里,只要你不停下,总会走过去的。” 

  送快递本身就是很辛苦的工作,还要抽出时间来写作,张耀从不觉得辛苦。“因为它对我来说不是任务,也不是必须完成的工作。”他想了想,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喜欢”。 

  面对生活的方式 

  去年12月,他开始动笔写第一部小说《半糖》,写到今年“五一”假期,一口气收尾。落笔的时候他有种强烈的冲动,觉得那些话如果不说出来,整个人就要堵住了。写到后来,像在向一个人倾诉,越写越轻松,写完的时候,好像已经从那团情绪里走了出来。 

  那部小说的主题是当下的年轻人,关于他们的感情、工作、迷茫和希望。“基本上每个角色都有现实中的原型,”他说,“可能是把几个熟人或客户的经历融合在一起,也可能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 

  他承认,里面有一段关于感情遭遇挫折的描写,取材于自己真实的经历。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等一个字一个字落到纸上,回头再看,发现“它只是一种情绪的纠缠”。 

  完成后,他开始向出版社投稿,但并不顺利。6月,他收到了一封长长的退稿信。他前前后后看了三遍。第一遍,他长叹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第二遍注意到编辑说“文中也有一些比较有辨识度的场景和物件设计”,变得没那么难过。 

  等到把手里的包裹都送完,钻进无人的楼梯间里,坐在台阶上,他又细细读了第三遍。这次,他看到了改进方向,有些高兴,因为这封退稿信和以前的不一样,不只是简单的“稿子不合适,恕不录用”,是编辑认真读完之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写了认真的建议。 

  他后来在播客里说:“拒绝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不可能一直是阳光明媚的,有晴有阴,有天气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 

  也有机构找过他,提出自费出版,他拒绝了。“写作不是一门离钱很近的买卖,”他说,“如果纯粹为了钱去写,那跟上班有什么区别?那样的文字读者一定感觉得出来。”他在小红书上发过小说的片段,有读者私信鼓励他,希望他写完,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他的书出版。 

  当被问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书被摆上图书馆的书架,他希望读者读到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希望那个人“就像那天下午的我一样,满身疲惫,逃离工作以后走进来翻开那本书”,然后发现,这本书写的就是他那样的人,就是他每天经历的事。“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的同事和家人知道他在写小说后,态度不冷不热,不赞成也不反对,偶尔提醒他别太“沉迷”。“普通人嘛,都很务实的,”他替他们解释,“在他们眼里,你写的东西不能拿出去换钱,那就是没用的。”他没什么怨气,只是说:“这可能就是我选择面对生活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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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报热爱 A06一个快递员和他的人生避风港 记者 刘秦春2026-09-13 2 2026年09月13日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