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 图/受访者提供】
一个方形花盆里,石头垒出山的轮廓。一棵真柏从“山脚”旁逸斜出,青翠的枝条垂向水面。水是浇进去的,浅浅一层,恰好漫过盆底,聚成一方湖泊,倒影清楚可见。这是庞欣筠升大二前的暑假里最花心思的一件盆景作品,她将其取名为“山水之中”。
每天浇水时,她仿佛看到山峦叠嶂、水雾缭绕的景象,就像置身张家界。站在盆前盯着看,视线会不自觉往深处走,让人沉下心来一层一层往里探。庞欣筠说,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不急不躁,凡事慢慢来。
海派盆景技艺是上海市非遗代表性项目,作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爷爷庞燮庭比起技艺更看重气韵,常常告诫孙女要根据当下心态来打造作品,此前评价她的作品时,他直言不讳:“表现僵硬,只有技巧没有感情。”庞欣筠嘴上应着,心里有点不服气:感情是什么?怎么放进一个盆里?
越过技法的成见之山
对于爷爷出神入化的极高要求,尚未经事的庞欣筠不得要领。反倒是爸爸庞盛栋的方法论引领她入门,“这枝条再往左走一点,整个画面就活了”。
庞欣筠清楚,如果只是按部就班把枝条绑好、石头摆好,看上去规规矩矩,很难让人驻足欣赏。但按照爸爸指点的去调整,瞬间不一样。这种变化,只能靠经验积累,慢慢琢磨出来。
爸爸还经常带她去参加盆景协会的活动,让她在观摩中长见识。有一回她去听盆景师胡林波讲课,胡老师现场制作微型盆景,使用的是圆盆而非惯见的方盆,更令她意外的是,盆中青苔并没有铺满。她从小看到的盆景,老一辈都相对程式化,放置石头后,在植物周围将青苔在盆里铺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块命题画布,随后再放摆件。
而胡林波露出底下泥土的做法,就像国画里的留白,让画面一下子舒展开来,有了呼吸的空间。那种猝不及防吸收新知识的兴奋劲,不由让庞欣筠脑袋里嗡了一下,彻底颠覆了她的惯性思维。回家后,她立刻试了一盆,没把青苔铺满,留了几个缺口,爸爸看后直言“有感觉”。那一刻,她好像懂了爷爷的那些抽象道理,多跟人交流、认真体验生活、关注内心想法,都是盆景的“情感”来源。
《春天的故事》至今都是她最满意的作品,整体纵深感极强,环绕的真柏像一座森林,处处涌动着澎湃的活力。“做的时候就非常开心,处处洋溢着清新感”,庞欣筠说,盆景将自己的快乐情绪都表达出来了,也懂了爷爷说的,“把自己的心情放进去”。久而久之,她也明白:“海派盆景更像是无声的画,我希望它能够不拘于技法,更加随意地体现各自想法。”
渐渐地,父女俩也在共创中萌发创意。一年冬天,庞盛栋的作品在钵水斋正大美术馆展出,由于室内场馆没法兼顾植物所需的光合作用,植物叶片开始枯萎发黄。为了恢复美感,父女俩想到了用白色喷雾在石头上模拟堆雪,顺势再遮盖一些黄叶,将盆景原先营造的夏景直接变成冬景,反而更符合当下季节。“当时我认为非常有创新性,通常盆景被认为必须要用真实的活体植物,没想到人造雪景也很有感觉。”这次经历让庞欣筠信心大增。
让海派盆景长出“新枝”
大一时,学校辅导员得知庞欣筠在传承海派盆景,便自告奋勇为她在学校里物色有着相同志趣的学生,最终形成了一个五人小团队,大家凑在一起拍短视频、做宣传片,去社区上课。
前段时间的暑假社会实践,他们去社区教盆景,选的是山茶花。比起海派盆景惯用的松、柏,山茶更容易养活,短期就能开花,学员的成就感来得也快。课上有个小朋友听得格外入神,眼睛亮亮的,动手操作时总是询问庞欣筠:“能不能帮我做这一步?”那一刻,庞欣筠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动手做盆景的样子。
十来岁时,她跟着爷爷去参加浦东三林圣堂庙会活动,向群众展示海派盆景文化。在自家展位前,爷爷递给她一棵真柏幼苗、几块石头和一袋青苔,对她说:“你试试”。她蹲在摊位边,根据以往观察大人的经验,有模有样地摆弄起来。那棵真柏长势特别,枝叶向两边斜伸,像一双翅膀。摆好后,她取了个名字,叫“天使”。
童真的取名方式是她从事海派盆景的开端,对比现在的《山水之中》,俨然成长为了“大人”。因此,她也正在循着父辈的来路,让更多人接触和了解这门技艺,但她这一代跟父辈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她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也知道怎么让他们接触到这项非遗。比如她将盲盒玩偶放进了盆景。在为年轻人教授体验课时,她摆了一排盲盒让大家抽,抽到什么玩偶就将其融入自己的盆景中。年轻人一下子来了兴趣,有人问,“这还算盆景吗”,她想了想说,“怎么不算,植物还是那个植物,只是多了个‘小伙伴’,再说造景也常用古风人偶”。
没想到这在爸爸眼里竟有点奇怪,爷爷倒是不吝夸赞:“这是年轻人的点子,非常有新鲜感。”不过,庞欣筠认为不是所有盆景都适合放玩偶,比如在大型的山水造景中会显得突兀,近期作品《山水之中》就显然不适合,因此只放置了一间房屋模型,更符合整体意境。在另一盆绿意盎然的作品中,她放了一个坐着热气球的盲盒玩偶,恍若一个童话故事。
庞欣筠和团队在做海派盆景传播时,结合AR技术,让盆景实现360度裸眼展示效果。未来,他们还打算设计一个小程序,只要输入指令就能让盆景里的“小人”动起来。平时制作短视频时,庞欣筠让AI参与策划内容大纲,她知道善用这些工具能让古老的技艺“破圈”,让更多人知道海派盆景。同时,她也在认真考虑资金问题,非遗传承不能光靠政府、学校项目补贴,得有自我造血的能力。她和团队在做课程包、录视频课、写商业策划书,尝试着从数字营销、园林造景、会展布景、盆景养护和线下课程多个方向摸索,“哪怕毕业后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继续”。
乐见一路荣枯日常
无疑,庞欣筠的使命感来自家庭,并非想当然中来自父辈殷切的期盼,而是从小耳濡目染所形成的自觉性。祖宅“筠园”到她这里已经是第十二代,“小时候我认为家是一个大花园,一盆盆植物是我的玩伴”,只不过,庞欣筠的“玩伴”会抽芽、会开花,也会悄然消逝。
1000多盆植物都是盆景的雏形,只有养护得当才能让作品尽善尽美。松树长势尤其缓慢,庭中的一盆黑松生长近160年才有一人高,因此,庞欣筠现在制作盆景所需的松柏树几乎都是爸爸在她小时候种下的,源自一代代的接力。
每年台风季是筠园最难熬的时候。所有盆景不可能全部搬进室内,只能逐盆用铁丝固定。台风来得猛,晚上院子里噼里啪啦响,第二天一早起来,总有几盆摔碎在地,庞欣筠笑称是难免的“战损”,今年的“巴威”台风又打碎了几个大花盆,台风一过,就要赶紧整修枝条,换上新盆。
同时,夏天暴雨冲刷能力很强,整盆长期被水浸泡,根部就容易腐烂。三伏天的烈日当下也不好过,平时一周五天日晒进行光合作用,这时候每天都要浇水,要是漏了一天叶子就因暴晒而变黄。而且不能在午后最晒的时候浇,冷不丁浇上去只会加剧颓势,只得在日落后浇水,这也成了庞欣筠在暑假里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一年的一月,庞欣筠看到自己种的六月雪的叶子和枝条都灰扑扑的,她心里基本已经放弃了,没抱希望地托爷爷帮忙照看,浇水时顺便带上这一盆。她忙于上学也没顾上观察,到了四月突然想起,才发现盆栽竟然变得绿油油的,新叶子在冒头,长得比之前还精神。到了六月,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薄薄一层铺在枝头,远远望去像落了雪。
既有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庞欣筠感觉自己最受挫的一次,是把黑松和真柏拼在一起造景,两种不同的植物在她的摆弄下井然有序又彼此相容,让她相当满意。那年夏天,上海热得反常,她每天浇水、挪位置、喷叶面,能试的都试了,最后还是没熬过去,眼看着盆景从绿变暗、从暗变黄。
后来她想复刻一盆差不多的,但哪怕枝条弯得差不多,石头摆得一个样,总觉得不对味。没了做第一盆时的满心欢喜,只惦记着想要的造型,心境变了,缺了顺其自然,手中的东西也跟着变了。
盆景讲究的,也是一个“刚刚好”:符合创作者当下的心境,被用来创作的植物长势也恰恰好。前几年获奖的作品,再精心照料,如今再看早已不是当时的模样。庞欣筠释然笑笑:“实际上,它们有不同阶段的美。”对这样一名05后年轻传承人而言,跟随盆景一起成长,就是在日复一日的浇灌与等待中,让自己也慢慢抽枝展叶。那些枯荣变幻教会她的,远比一盆成型作品更接近传承本身。
记者手记
一盆“山水” 三代接力
“筠园”的盛夏,百年紫薇树迎来盛花期,粉紫繁花肆意盛放,身着小学校服的庞欣筠端坐在树下看书。这是庞欣筠给记者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从其爷爷庞燮庭提供的家庭照片中看到的。多年前,记者采访庞燮庭时,他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小孙女,或许看她年龄尚小,并没有要求她必须走这条路的打算。
再次注意到庞欣筠,是偶然看到她和同学们在“筠园”里拍摄的短片,以全新的年轻视角导览了家中蔚为壮观的海派盆景全貌。后来得知是她参加所就读的上海第二工业大学的实践项目,并且仍在持续进行,这才萌生深入了解这位新生代非遗传承人的想法。得知她名字的一刹那,很难不与庞家祖宅“筠园”之名联系起来。后来向她求证,果真如此,父母希望她能有松筠之节,如竹子一般踏实,守护好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筠园”。三代人的接力,从名字中就埋下了伏笔。
庞燮庭是庞家第十代,在他以前,祖上世代行医,业余赏玩盆景,直到他这一代才真正一心钻研海派盆景技艺。庭院中那棵快160岁的黑松就是祖上栽培,如今三代人总要立在跟前,时不时摘除盆中杂草,有时候竟觉得一些杂草反倒添了雅趣,便细心留着,成了造景的一部分。这些是庞欣筠从小习惯的日常,杂草的去留,都可以成为审美能力培养的一部分。
庞家的海派盆景技艺,脱胎于《芥子园画谱》的构图章法意境、中国传统赏石文化的虚实相生,以及祖辈口传身授的栽培扎剪技法。一代代人把山峦江河收进一个盆里,而庞家目前三代人做的,是将对待一个盆里的耐心,养成了山峦江河的格局。到了庞欣筠这里,这份格局正被放进更广阔的时代里,慢慢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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