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的微短剧约有12.8万部,其中,AI短剧占比超95%。
但当你随手刷过几部剧,会发现一个奇怪现象:这部剧的霸道总裁,竟是那部剧的古装少爷;青春校园的女主,转身就成了都市名媛。主角、配角、老人、孩子,几乎共用同一张面孔——“AI脸”。更有甚者,明星与素人的真实面孔未经许可便出现在虚拟剧情中,成为流量工具。
同质化脸谱与肖像权危机,正是AI短剧狂奔之下,亟待回答的两道考题。
青年报记者 范彦萍
实习生 赵玮嘉
刷来刷去,都是同一张脸
随着越来越多AI短漫剧开始进入各大平台,人们也注意到,有些剧一打开,出现在屏幕上的便是一张张看不出瑕疵的网红脸或似曾相识的明星脸。AI脸带来审美疲劳的同时,也时常被观众吐槽“生理性厌恶”“恐怖谷效应(即人类对拟真度接近真人但不完全相同的类人物体,如机器人、玩偶等产生反感或恐惧的心理现象)犯了”。为什么用AI做出来的角色总是千人一面,而AI脸越完美反倒越让人感到不适?
记者在小红书上对73名网友进行的小范围调查显示,约30%的受访者对这张同质化严重的AI脸感到厌恶,甚至产生了“恐怖谷效应”。“我妈吐槽这些短剧,男女的脸长得都一样。”“已经到了看见AI脸就恶心的程度了。”也有网友给出了自己的理解:“能做短剧的AI大模型中包含的肖像模板只有这几个,做来做去长得也就一样了。”
然而,催生这种“恐怖谷效应”的AI脸并非只是大模型单方面的原因,而是平台、用户、模型三者共同塑造的结果。
同质化的AI脸最初源于大模型的训练数据。模型吸收的是互联网上已有的视觉内容,由于大量用户偏好“网红脸”,大模型便将“大眼睛、高鼻梁、光滑的皮肤、对称的五官”标记为大众审美最乐于接受的范本,并在之后的训练中不断放大这一偏见。
在AI短剧中,同一个人物必须在每一帧中保持样貌一致。像AI脸这样对称、标准的面孔,正是一致性的最佳保障。但是越稳定,样貌就越容易偏向模板化。对于平台而言,千篇一律的AI脸便是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
与此同时,AI短剧的流量密码很大程度上来自其更新速度快、产出量高。短视频内容工业追求的是低成本的批量生产。大模型为了简化制作流程,会进一步放大“每个人都长一个样”的短剧特点,从而导致给出相似的提示词后生成的脸也越来越像。这固然加快了内容的生产效率,却也加深了大模型对同质化AI脸的路径依赖。
为何AI脸让人越看越不适?
为什么同质化的AI脸会使人感到不适?究其根源,在于一张张标准、单一的面孔背后,是空洞且缺乏生命力的形象。
一名喜欢看番剧的网友说:“很多卡通人物的脸也是千篇一律的,但是剧情会赋予人物鲜活的个性。AI短剧中的人物形象则更为单调,男女主一出场便能猜到他们的性格和接下来的剧情。”
当AI短剧沦为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人物的性格、剧情的走向便早已被预设。无论是青春校园、古风仙侠还是都市言情,全部交由AI按既定的范本批量产出。人物设计、脚本编写、剧情生成全权由AI流水线产出,制作出的短剧便会常常出现因果断裂、前后矛盾之处,人物的行为动机立不住,情节的推进也生硬牵强。这才是人们对短剧中的AI人物感到不适的根本原因。复旦大学传播学副教授杨鹏表示,AI创作出的人物面部特征是优是劣,关键不在于使用了什么样的高科技工具,而在于是否具备了艺术审美的特质与价值。
那么,AI短剧创作者应当如何规避这种“千人一面”的危机?记者采访了上海理工大学学生刘坤宇。这个暑假,她和同学一起参加了上理工管理学院主办的“AI短漫剧创作训练营”。在理论学习和实操制作的过程中,为了摆脱同质化的脸谱,刘坤宇和队员们下了不少功夫。“在制作的前期准备阶段,人物设计是工作量最大、最耗时的板块之一。”刘坤宇回忆道,“我们给大模型提供的提示词写得非常详细,人物的发型、服饰,甚至脸上有没有痣、嘴角的弧度是怎么样的,都要写进去。而且根据每个人物独一无二的性格特征,我们会进行完全不同的外貌描述。比如对于一个性格急躁的角色,我们会描述他‘眉毛上挑、带有紧绷感’。”
即便大模型根据详尽的提示词生成了一个不再像“AI大家族”的人物,人物设计的工作也才刚刚开始。刘坤宇还要基于这张“正面照”,生成同一个人物在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下的形象。“为了避免人物笑起来时,全是那种AI标志性的瞪眼咧嘴笑,我们设计了微笑、大笑、似笑非笑等多种表情。”前期工作做到如此细致,AI短剧中的人物才算真正“活”了起来。
吴渺(上海)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AI电影导演吴渺表示:“AI短剧中的‘撞脸’现象完全是可以解决的。一方面对创作者来说:一是增加抽卡次数,通过多轮生成来筛选差异化结果;二是在提示词中明确注明避免‘千人一面’,同时严禁侵犯明星或素人的肖像权。另一方面,作为模型厂商既然拥有相关数据,更应该承担起社会责任,直接在制作AI短剧时就避免这样的问题。如果说创作者经过不懈努力,还是被别人说角色像某个人,那理应是模型公司的问题。”
当“我的脸”成了AI的素材
与同质化脸谱一样普遍的,是真人肖像权如何定夺的问题。
有网友坦言:“我不怕看到雷同的AI脸,只怕看到熟人的脸。每当眼熟的明星突然出现在AI短剧中,便会瞬间出戏。”
将明星的脸投喂给大模型数据库,确实能破解同质化脸谱的问题,但是训练出的一颦一笑,终究不及真人演绎来得自然、生动。迪丽热巴、虞书欣、檀健次等明星的工作室已先后发表过声明,要求相关短剧平台下架利用其肖像、声音生成的AI内容。这既是对艺人肖像权的侵犯,也是对真人表演艺术价值的不尊重。
不仅是明星,素人的肖像权同样正在被AI悄然侵蚀,而且处境更加隐蔽、维权更为艰难。短剧《桃花簪》便盗取了网友“白菜汉服妆造”和模特“七海Christ”的脸甚至服装,直接融入AI剧情,并恶意塑造负面形象。
事实上,为破解同质化与肖像权问题,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局务会审议通过了《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于2026年9月1日起正式施行。
在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上海市政协委员张玉霞看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对行业整体具有积极的引导作用,短期内可能带来合规成本的增加和产能的阶段性调整,但从长远看,权利义务规则更加明晰,行业商业模式有望从流量驱动转向合规与内容质量并重,有利于可持续发展。
针对AI微短剧中的肖像权侵权问题,张玉霞分析指出,《办法》第34条专门对人工智能的运用作出限制,要求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制作的微短剧,制作机构和播出单位须遵守国家有关规定,并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提示标识。该条款与《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等规章相衔接,同时明确了民事层面的肖像权等人身权利保护规则。具体而言,若未经自然人或明星本人同意,将其人脸图像用于AI训练(即“人脸投喂”),则构成对肖像权的侵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可要求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等;但若事先获得权利人同意,则不构成侵权。
至于当前市面上AI短剧普遍存在的“千人一面”现象,张玉霞认为,虽然该现象一般不涉及违法或侵权,但其社会负面影响不可忽视。从创作层面看,人物辨识度缺失会导致角色空洞、艺术表现力下降,并进一步加剧内容同质化;从社会审美角度,单一化的审美输出会固化狭隘的审美标准,弱化审美多样性,加剧公众的外貌焦虑。尤其对青少年群体而言,长期接触高度相似的面孔容易引发观感疲劳和内容麻木感,同时模糊虚拟形象与真人之间的界限——即使有强制AI标识,观众仍可能形成错觉,使人的形象不再具有独特价值,进而弱化对人格尊严的认知与尊重。张玉霞强调,这些负面影响尽管不直接违法,但需要行业在创作和审核环节给予足够重视。


首页








放大
上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