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正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36名学生通过提交小说、剧本等实践成果获得专业硕士学位；上海理工大学两名学子在校企双师协同培育下，以真实场景创新、落地产业技术交出毕业答卷；中国农业大学5名农业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成为‌全国农林院校首批‌凭借科研实践成果通过毕业答辩并申请学位的学生……

　　今年毕业季，多所高校迎来首批以实践成果而非传统论文通过毕业答辩的学生。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写小说、创作剧本、搞发明、研发玉米肥料……这真的比一篇传统学术论文简单吗？青年报记者 刘昕璐

　　5.7万字中篇小说 

　　拿下硕士学位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专业首届毕业生，今年的毕业方式有点酷，同学们个个搞起了实践。毕如意的毕业作品是一篇5.7万字的中篇小说《藏青之火》，远超学校规定的最低3万字标准。凭借这部作品和创作谈，她顺利获得了硕士学位。

　　时光闪回到2023年11月。当时，刚进入研一，毕如意所在的艺术专业硕士变更为创意写作专业硕士，她成为了第一届学生。也是在那时，她得知，毕业时不再用传统学术论文来考核他们，而是以3万字以上的文学创作再加8000字以上的创作谈来取代。

　　“知道这一消息时，我是非常高兴的。”毕如意本科就读于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一直热爱创作。“很多中文系同学都怀着一颗想创作的心，但既要实习，又要完成论文，时间捉襟见肘。这样的考核形式，让我们专注创作，更能展露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一想到在研究生阶段可以创作属于自己的作品，真让人振奋。”她说道。

　　作品并非在毕业之年才一蹴而成，也并不比一篇传统论文更容易。每一个关键节点，学校都设置了答辩和指导环节。第一年，毕如意就去田野采风，先从写诗歌和非虚构文本开始训练。研二起，可行性论证、中期报告、预答辩、最终答辩，步步向前，“每一步老师都会给反馈，我也修改过很多次。”毕如意回忆。

　　起初，她想全部以非虚构的方式创作，在导师的建议下做了一些调整，在作品中融入了对史料和档案的考释，最终形成了一篇中篇小说，加上创作谈和参考文献，足足有5.7万字。这部小说《藏青之火》讲述了在云南老家的老一辈与煤矿的故事。“毕业作品让我在上海求学后，有机会回望家乡，写下父母辈下海创业、在基层岗位上坚守的故事。”把目光投回家乡的那段日子，她享受自己慢下来、沉下来去写自己作品的状态，这恰恰也给了她继续读博的勇气。

　　严格规范流程 

　　鼓励学生专心创作

　　包括毕如意，华东师大首届创意写作专业共有36名学生通过提交小说等实践成果，获得专业硕士学位。“这一专业以就业为导向，更偏实践，采用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有助于展现因材施教的原则。”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主任黄平这样指出。

　　“创意写作专业硕士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是将原来的兼顾学术与创作调整为更强调创作应用型实践。”创意写作专业教务秘书叶杨莉向记者讲述了专业的发展历程。

　　2023级之前，创意写作专业名称是广播电视（媒体与创意写作）。原专业学生的学位申请要求是：既要完成3万字以上的文学创作，又要写出1万字以上的学术论文。“创作固然重要，但面对毕业的传统关卡，大部分学生的精力，还有专家评审的重心，依然放在了学术论文上。”叶杨莉谈到，从师生反馈来看，原本最为看重的学生创作能力反而被弱化了。

　　实践中的探索步伐并不会白费。《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于2025年1月1日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作为学位授予依据。这就让毕业生以“实践成果”拿学位成为可能。

　　为此，从这届学生开始，在学校的指导下，中文系调整了学位申请环节的要求，毕业时不看论文，而考查学生的实践成果，即文学创作作品和创作谈。“创作谈包含对作品的创作思考和理论阐释，体例上和传统学术论文有明显区别，它完全围绕毕业生自己的作品展开——讨论创作过程中的技术处理、结构设计、题材判断等。”叶杨莉说，“匹配度一下子高了，大家初期的重心就可以全部集中在具体创作实践上。”

　　其间，中文系制定了严格规范的实施细则和具体方案。从可行性论证到实践成果的产出，每一名学生的实践成果都会经历可行性论证、预答辩、查重、评阅、盲审、答辩等环节，“双盲送审”机制为实践成果质量保驾护航。可以说，严谨度、挑战性丝毫不比过去减少一分。

　　今年毕业答辩现场，评审专家对这批实践成果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实践成果的原创性非常强。更重要的是，创意写作的作品开始“活”起来了。“有同学的小说已经发表，有同学写的音乐剧剧本，目前已进入演员招募和排练阶段，即将在舞台上演出。”叶杨莉举例，还有一个非虚构选题让人印象深刻：一名同学写的是《师大女子》，写作对象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女性教育者，“这个选题很有现实意义，也期待未来能出版成非虚构书籍”。

　　从学术和创作两手抓，到如今36部作品各自开花，这场改革的背后，是一个传统人文学科在努力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更多元的答案。这一模式将继续在创意写作专业硕士中沿用。叶杨莉透露，今年9月，中文系还将迎来首届“文稿写作专业硕士”。他们毕业时以调研报告来指向实际的应用能力。

　　并非降低毕业门槛 

　　重在以真实场景创新

　　学以致用、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在今年并非个案。

　　在上海理工大学，有两名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顺利通过实践成果答辩，成为学校多元育人评价改革的首批获益者。一名聚焦民生康养赛道、攻坚适老化智能设备，一名深耕绿色低碳领域、破解工程固废利用难题，两名学子以真实场景创新、落地产业技术交出差异化毕业答卷。

　　但要以实践成果拿学位，难度并不比传统论文低。根据上理工发布的《工程类专业学位研究生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实施细则》，明确实践成果鉴定、规范性检测、现场答辩等多项流程标准。在实践成果之外，同学还需要提交一份完整的总结报告。

　　放眼全国范围，这样的实践也在多地落地。近日，南京大学、兰州大学等多所高校，均迎来首名“以实践成果通过毕业答辩”而非传统论文毕业的博士。在中国农业大学，共有5名农业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成为‌全国农林院校首批‌凭借科研实践成果通过毕业答辩并申请学位的学生。答辩现场摆在桌上的不是论文，而是沉甸甸的“产品设计”：从有效提高作物产量与经济效益的小麦肥料，到专为华北夏玉米量身定制的绿色高产肥，再到洱海流域鲜食玉米生产的优化管理模式……5名研究生依次走上讲台，展示并讲述各自紧贴农业一线需求开展科研的历程。

　　[专家视角]

　　多元评价改革

　　打通制度通道

　　育人创新并非偶然的背后，是国家制度革新与高校主动改革的双向落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于2025年1月1日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实践成果与传统学位论文具备同等法律效力，均可作为学位授予的法定依据。这一重磅新规，终结了多年来研究生学位评价“唯论文、唯理论”的单一模式，为全国高校专硕人才分类培养、多元评价改革打通了制度通道。

　　连日来，同济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张端鸿也十分关注推进进展。据他统计，《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施行以来，已有59所一流高校更新了管理办法，25所已经有了首批以实践成果通过答辩的毕业生，可以说，这在法律、政策、操作有了同步到位。同时，学科覆盖从工科到农科再到文科，几乎都已跑通。这也说明，这不是某个学科的局部试点，而是专业学位分类评价改革的系统性推进。

　　“但这不能说明，实践成果比论文考核更科学，而是对不同类型人才确实应该用不同的标尺。专业学位指向实践产出，实践成果最适配；基础学科的学术型学位，论文仍是核心标尺。”张端鸿强调。

　　在他看来，实践成果的公正评价关键要有三条：一是既要有学术评委，也要有行业评委；二是评价要有相关约束，比如第三方检测报告、用户证明，同时也要注意利益相关方回避；三是不同学科实践成果形态差异很大，不能“一刀切”。

　　同时，评价改了，培养就得跟着改，光在出口端换标签并不管用。“最直接的变化是，选题必须从真问题来，学生得扎到一线去，不能在学校里面‘发明’题目。”张端鸿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