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中有新路

　　【文/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 制图/李肇】

　　近年来，非遗传承早已不是“传内不传外”的旧格局，越来越多年轻人因喜爱而加入，老一辈也不问来路，倾囊相授，无论是结为师徒还是非遗入校园，传承通道越来越宽广。但走进位于浦东三林镇的庞家“筠园”，看到1000多盆由几代人接力养护的盆景，还是感叹没有中断的家族传承终究是特殊的。因为，非遗传承广度拓宽的背后，藏着一个现实困境：子女对这一行并无兴趣，家族传承便难以为继。

　　而在庞家，如今祖孙三代人共同传承发展海派盆景技艺。这其中有着一种难以替代的东西，那就是耳濡目染的浸润。这种特别，在于并不拘泥于传授方式。在05后庞欣筠的记忆中，身为代表性传承人的祖父和父亲并不会把她当作学生。只是某个寻常时分，一双有劲的大手带着一双稚嫩的小手，安静地依次修剪。至于枝条该从哪个角度落剪，她一时难得要领，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慢慢琢磨出只可意会的技法。家中案头摆放的《芥子园画谱》，父辈时常翻阅，她也不仰赖他们的解读，跟着翻上几页，画理与盆景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地就被点拨了。这显然要比师徒制传承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最终变成一种比知识更结实的直觉。知识可以被讲述，直觉却只能靠韬光养晦后长出来。

　　今日绝大多数非遗传承，恰恰是在直接给予上下功夫。师徒相授，老师傅把几十年的经验提炼成口诀，从选料到手法，一层层拆解给徒弟看，徒弟反复练，练到成为肌肉记忆为止。这种效率极高的方式，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三五年便能上手，远胜于在庞家园子浸润数十年。校园里的课程更加系统化，教材把工艺流程分章分节，传承被纳入了现代教育的轨道。三五分钟的视频教程则把门槛降到最低。这些方式不约而同地把原本混沌的、无法言说的经验，整理成可传递的信息，从而极大地扩展了传承的受众面。

　　这并非厚此薄彼。事实上，庞欣筠作为庞家最年轻的传承人，目前正在做的恰恰也是后面一种。她在学校、在社区，把海派盆景的基础知识拆解给大家看，告诉他们什么样的石头配什么样的树、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换盆。

　　然而，把庞家放到更大的背景里看，其可持续性反倒显得特殊。庞欣筠从家族传承里滋养了深度，又将这种深厚底蕴转向铺展广度。传承的终点不一定是“出师”，而是在更多人心里留下一粒种子，等它自己决定要不要发芽，这或许才是一门技艺在面对急剧变化的社会结构时，所能获得的最具韧性的命运。

　　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