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距离机器人 大规模“下田”还有多远

　　天蒙蒙亮，浦东泥城镇的扁豆大棚里，一派繁忙的采摘景象。王黎娜站在大棚边上，望着这片她从小摸爬滚打的土地。这名被乡亲们称为“扁豆姑娘”的年轻人，复旦大学毕业后曾在银行端着“金饭碗”，却最终选择回到田间。她曾带领合作社创下了青扁豆华东市场70%、上海市场97%的占有率。但在她心里，一直有个遗憾——“什么时候能有一台采扁豆的机器手就好了”。王黎娜的这句感叹，道出了无数上海农业人的共同期待。

　　事实上，上海离“机器人种田”已经不远了。2025年，上海粮食生产实现播种面积199万亩、总产量105万吨、单产526公斤的“三增”局面，总产增幅位居全国第一。上海农业总产值占城市经济总规模仅约0.5%，却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科技农业之路。“播种、巡检、采摘、搬运”成为当前上海智慧农业中机器人技术的四大核心应用场景。青年报记者 陈嘉音

　　上千亩稻田仅需4~6个人打理

　　在青浦，有一片1380多亩的稻田。在这里，旋耕、打浆、平地、插秧、施肥、打药、收割等作业环节，已全部实现了农机作业无人化。过去要几十个人忙活大半年的活儿，现在只需要4~6个人就可以完成。

　　2015年，联适导航在上海成立，10多年来，公司长期专注智慧农业，从农业领域导航技术产业化应用起步，在国内较早推出了基于北斗卫星导航的电动方向盘自动驾驶产品。公司研发的无人驾驶系统首批通过了农机推广鉴定，相关技术被认定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聚焦“精准、绿色、智能”农业生产需求，公司发展形成了“导航应用、精准作业、智能农机、农业机器人”四大产品线。

　　如今，联适导航已累计安装农机智能设备超24万台（套），产品覆盖种植业的耕种管收全阶段，并在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广泛应用。

　　近年来，国内的林果业和设施农业机械化普及率逐年上升。联适导航瞅准这个行业赛道自主研发新能源机器人，目前少批量产品已进入全球市场。

　　农忙季节，无人驾驶智能装备机器人成为“当家主力”。“耕地机配备电驱动底盘，挂上旋耕机或起垄机就能自己跑，还能绕开障碍物。氢能四驱四转播种机负责播种，能适应不同垄面的播种要求。打药机器人和割草机器人负责管护。电动蔬菜收获机负责收获，鸡毛菜、米苋、茼蒿都能收，全程一个人换筐就够了。”上海联适导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助理张晓明介绍道。　　

　　户外农田无遮挡，卫星信号明确。大棚里就不一样了——钢架和覆膜把卫星信号挡得严严实实。“光有卫星导航不行。”上海联适导航智慧农业机器人技术工程师赵学平说。

　　联适导航采取“组合导航”——卫星导航加惯性导航。惯性导航不断矫正定位参数，形成差分技术，即便在封闭的大棚里，也能实现厘米级的高精度定位。针对大棚狭小空间，他们还设计了四轮独立转向底盘，能原地掉头，“最小转向半径远小于传统农机，减少了对菜地的碾压破坏”。

　　在这家公司的产品线里，割草机器人是“王牌产品”。数据对比很直观：人工割草一天仅能完成10到15亩，割草机器人一天能完成150亩。还有一笔账：柴油割草机一天油耗大概100元，纯电机器人只要10元。

　　联适导航目前在全国各地参与建设了250多个不同规模的智慧农场，覆盖种植面积超20万亩，在80余个国家和地区拥有400余家经销商，每年近40%的营收来自海外市场。

　　一座蘑菇界的“黑灯工厂”

　　记者走进恒泽科技位于崇明的现代化菇房，看到里面没有一盏照明灯。这里的湿度常年保持在80%以上。数十台机械臂在黑暗中精准舞动，采摘、搬运一气呵成。这里就是蘑菇界的“黑灯工厂”，没有自然光照，无须人工干预，只要电源不停，就能24小时不间断运转。

　　故事要从2015年说起。那一年，恒泽科技开始涉足科技赋能双孢菇种植。恒泽科技副总经理杨龙告诉记者，企业最初依靠人工种植蘑菇。“传统菇房湿度常年超过80%，工人要在六层床架间反复爬高弯腰，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更让企业头疼的是，根本招不到人。恒泽科技董事长朱文峰曾坦言：“2015到2019年，3000多人来试岗，最后留下的只有100多人。”月薪8000元到12000元，包吃包住配空调，依然留不住人。

　　恒泽总部大厅里陈列着第一代到第五代采摘机器人。杨龙回忆道，第一代采摘机器人重达300公斤，后来加升降机、做多车联动，整套组合超过2吨。“开着上吨重的机器采几十克的蘑菇。”连续迭代四代，始终绕不开“重机器采轻蘑菇”的死结。

　　转机出现在2024年。团队将思路彻底颠倒：机器人不动，让产线动起来。他们把整个产线拆成可移动模块，通过自研AGMR智能搬运机器人，将满载蘑菇的托盘精准送到采摘区。

　　杨龙站在监控大屏前，指着密密麻麻的运行轨迹说：“崇明基地里96间库房，200多台机器人在跑，像火车一样编组运行。”这套颠覆式创新让生产工序从串联变并联，周期压缩到30多天，一年能产10批次。

　　令团队意外的是，产品获得了荷兰买家的青睐。两个月前，荷兰农业设备巨头DMP公司专程飞赴崇明签署欧洲代理协议。对方的一句话让杨龙至今印象深刻：“给我们10年时间、10倍资金投入，都干不成这件事情。”

　　目前，恒泽正推动在国内多地建设全自动化厂房，并与澳大利亚和法国的多家企业深度接洽。这套“黑灯工厂”方案，恰好切中了全球双孢菇种植业的集体焦虑。

　　从蘑菇到番茄，技术正在迁移。五月的崇明，番茄大棚里硕果累累。沿着轨道缓缓移动的不是忙碌的工人，而是一台身高约1.7米的机器人。它伸出两条机械臂，左手剪切果梗、右手承接转运——一颗颗番茄被稳稳送入筐中。这是上海大学苗中华教授团队研发的国内首款具身智能双臂拟人番茄采摘机器人。这套系统有三“巧”：“眼睛巧”——融合深度学习与主动视觉，毫米级精度锁定目标，即便番茄藏在叶后、青红交错，也能一眼辨生熟；“大脑巧”——AI大模型毫秒级完成识别、分级到采摘排序的全链条推理，边摘边学、越摘越准；“双手巧”——双臂协同，左手剪、右手接，遇到果梗遮挡还能拨开叶片再作业。目前，机器人已在崇明番茄基地完成多轮测试，采摘成功率超90%。

　　[幕后]

　　一笔农业机器人的“成本账”

　　机器人距离大规模“下田”还有多远？

　　杨龙算过账，蘑菇“黑灯工厂”的软硬件方案造价四五千万元，一个同等规模的工厂，一年的人工成本大概需要1200万元到1500万元，设备投入后3到4年就能回本。

　　同样，购买一套智能农机系统需花费十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不等。而一个熟练农机手一年工资七八万元，还不算油耗和夜间作业受限。“机器不用休息，晚上也能干。”张晓明说。

　　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约1.8万台，同比增长508%。随着机器人市场规模的不断扩大，生产企业的研发和制造成本有望不断得到摊薄。展望未来，张晓明期待更多应用场景向企业开放，因为“场景越多、数据越多、产品越成熟”。他表示，未来农业机器人应该像新能源汽车一样，主机厂家出厂就标配导航系统，协议接口、通用性在出厂前就解决，效率会高很多。张晓明表示，随着农业机器人制造成本不断降低、效率不断提高，机器人大规模“下田”的速度会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