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诊器与乐器之间,安放着一群医学生最柔软的心跳

青年报 记者 丁文佳

乐队成员毕业时的合影。

C57乐队在排练室留下的合影。

乐队主唱孙荣权。

乐队在舞台上表演。

  【文/青年报记者 丁文佳  图/受访者提供】

  聚光灯亮起的瞬间,孙荣权感觉自己几乎要握不住话筒。这是他第一次登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比任何一堂课上投来的注视都更让他紧张。图书馆前的草坪上站满了人,他找不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也没心思找,只看见一片深色的潮水。潮水在呼吸。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手心全是汗。作为一名医学生,他习惯了标本和数据。但此刻,他要面对活生生的、会欢呼也会沉默的人群。

  他也在呼吸。深深吸进一口气,唱出第一句歌词。声音伴随着吉他、贝斯、键盘和鼓扩散开来,一波一波向台下涌去。潮水的呼吸渐渐变成了呐喊,变成了狂欢。那一刻,他忘记了紧张,只感受到掌心与话筒碰触时的震动,音乐将他与台下的人群融为一体。

  曲毕,潮水退去,在他心中留下一片澄明。他觉得自己就像实验室里的那只“C57”,终于有机会冲向无边无际的原野纵情奔跑。

  从实验室到舞台

  C57是什么?多半人一头雾水。但医学生一眼就懂:这是实验室里最常见的小黑鼠代号。这种通体黑亮的小家伙,不像小白鼠那般温顺乖巧。它们眼神如漆,时刻闪烁着警觉的光,在笼中一刻不停地踱步、张望、嗅探,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2019年,当一群复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聚在一起,为刚组建的乐队取名时,脑海里闪过一连串与医学相关的词汇:柳叶刀、盘尼西林、阿托品……最后,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些每天都要看到的小家伙。

  “就是它了。”

  C57乐队由此诞生。这名字像一个只有医学生才懂的暗号:当他们放下厚重的医学课本,脱下挺括的白大褂,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身上那股从未被学业压抑的热烈与激情,与旋律一起流淌而出。

  医学院的文娱活动算不上丰富,吉他社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当时,吉他社社长曹懿睿举办了一些校内小型音乐会。有的成员表演指弹独奏;有的与校园“十佳歌手”合作弹唱,歌声穿针引线般让初识的人们形成某种默契。台下观众随意落座,时不时被怂恿着一起唱。温柔的旋律轻轻落下来,把医学院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开。

  孙荣权记得,正是这样一场场聚会,使得一些枯燥的周末和留守学校的假期变得有意思起来。人数越聚越多,关系也日渐熟络,加上那几年综艺节目《乐队的夏天》热播,这群医学生心底终于萌生出组建一支校园乐队的想法。

  这支乐队就像一片小树林,时刻欢迎候鸟飞来栖息。每年社团日、各种文艺演出,甚至是晚自习后的凉亭里,乐队成员总会“捡到”一些“野生”的乐手或歌手。他们将散落在复旦大学医学院各处的爱好者找了出来,几乎涵盖了本、硕、博不同阶段的学生。人数多时,曾戏剧性地达到57人,与队名来了一次天作之合的呼应。

  这片林子确实不大,但总有鸟儿会落向枝头。

  唯一的遗憾是:学生,终究是要毕业的。毕业的鸟儿再飞回来,并不容易。

  对抗时间的秘诀

  去年夏天,主唱孙荣权毕业了。

  他入职华山医院,目前处于规培阶段,未来将专攻肝胆外科。C57乐队的其他创始成员,毕业后均从事医疗相关领域工作,多数进入上海各大医院,少数进入药企。

  不少校园乐队不得不面对一件残酷的事:毕业即解散。成员各奔东西,微信群里越来越安静,曾经震耳欲聋的吉他声,最终消散在一份份日程表和工作邮件中。

  C57乐队也差点走上这条路。

  孙荣权是初创核心成员,他的身份转变,带来最现实的挑战——时间。

  校园里虽有课业压力,但总能挤出整块空闲时间用于排练;而真正成为一名医生后,病房、值班、科研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可自由支配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其他成员亦然——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科室、不同的医院面对不同的病人,作息各不相同。

  但他们没有让热爱败给现实。这群医学生,以自己特有的理性和条理,摸索出了一套高效的时间管理模式:提前一到两周发布问卷,统计所有成员的空闲时段,选取交集最多的时间进行排练。这件事做起来,居然和他们平日做治疗方案、搞研究做实验有点相似——都是收集数据、分析变量、寻找最优解。无非是把听诊器换成了乐器,病历换成了谱子。

  即便相聚不易,只要凑在一起,几次高效的磨合便能迅速找回感觉。确定曲目后,他们会先敲定乐器编排与总谱,首次排练全员走流程,排查问题、拆分磨合。随后成员私下各自练习打磨个人段落。待到二次排练时,曲目便已基本成型,后续只需再精细打磨。

  多年的磨合,让这支流动的乐队拥有了极高的默契度。这份默契不仅来自音乐,也来自他们在医院里培养出的、对任何复杂系统都能迅速抓住要害的能力。

  但时间,只是第一道坎。

  关于勇气的寓言

  对于一支乐队来说,真正困难的,是需要一次次重新培养的默契。

  C57乐队的成员流动频繁。目前乐队形成了两套班底,每套都包括主唱、贝斯手、两到三名吉他手、键盘手、小提琴手及鼓手。一套是创始成员,另一套则是部分创始成员毕业后,由新老成员滚动组成的现役团队。他们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年年有落叶,岁岁有新芽。

  新芽与老枝之间,难免有缝隙。每次有新成员加入,往往需要几场演出才能融入团队。“大家的专业背景、演奏技能和个人风格偏好都不同,既为乐队的创作带来了无限可能性,也给团队的磨合带来持续挑战。”孙荣权对此有着深刻的感受。

  不过,C57乐队已经摸索出了刻在乐队骨子里的“破冰”方式。

  演出结束后,去学校旁那家粤菜馆聚餐,已经成了乐队的传统。那家馆子在他们的口中被缩简成了一个字:“粤”。只要有人说一声“粤”,所有人便默契地结伴直奔店里。相比起排练房和舞台的时光,演出后的聚餐是大家放飞自我、增进友情的好时机。在无数次聚餐中,大家一起复盘演出、谈心,留下许许多多C57成员才懂的“梗”。

  孙荣权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聚餐。

  第一任键盘手刘书韬忽然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站起身,环视众人问道:“大家可曾听过‘小马过河’的故事?”

  一桌人都愣住了。这是要发表什么人生感悟吗?大家纷纷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等他开口。谁知,他竟全须全尾地将寓言故事讲了一遍,最后才慢悠悠地总结:“很多事,就像小马过河,不亲自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站上舞台也是如此。”

  一本正经的开场,讲的却是简单质朴的道理。这种巨大的反差感瞬间引爆全场笑声。从此,“小马过河”便成了C57乐队的暗号。每当有人怯场,只需一句“小马过河”,便能瞬间让对方鼓足勇气。那四个字里,藏着一个关于寓言的夜晚,藏着一桌子人的笑声,也藏着这群医学生不断用最朴素的方式互相打气的默契。

  那家粤菜馆的招牌菜是醉鸡煲,每当热气翻滚的醉鸡煲端上桌,吉他手曾昊总会联想起一部影视剧里与鸡汤有关的“名场面”,于是给每人盛一碗汤,然后即兴表演剧中场景。夸张的台词、传神的神态,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即便同样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但成员只要聚在一起,总是充满欢笑。因此,在这些看似无厘头的玩笑里,成员瞬间就能被拉回某个晚风温柔的夜晚。

  “小马过河”与那碗不断重演的“鸡汤”,一直提醒着这些在医学世界里跋涉的年轻人:很多事,就像第一次站上舞台,不自己试一试,又怎么知道那排山倒海的勇气,本就长在自己骨头里呢?

  创作长出血肉

  “音乐给了我们一张画布”。

  乐队成立后,成员在一张无边无际的画布上纵情奔跑,留下一连串关于青春、爱情、成长的人生印记。

  “其实最容易被感知的是我们的歌词,因为它们来源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很大一部分是与医学院息息相关的。”孙荣权介绍,目前乐队已经积累了五六首原创歌曲,计划凑到十首再发布专辑。他和吉他手蔡宇泽陆续参与了填词,并与键盘手田紫含、吉他手黄晓同等成员进行后续编曲。

  街上形单影只的秃树、因晚自习太过投入才赶上的末班车、毕业前夕前路未知的迷茫,都被他们写进歌词里,“日复一日的刻度,定格重复的每天”,即使医学生的课业繁重,但他们总能观察到自己的细微情绪和身边的风景。

  因此,他们的创作,无疑透露着医学生的成长经历和情绪,“医学生的身份给了我们一些独特的视角,反之音乐其实也为我们提供了另类的表达工具,我们想唱出医学生的故事。”孙荣权说,团队中经常诞生一些有趣的想法,甚至想通过音乐做一些基础医学科普,让冰冷的知识变得生动有趣。

  医学与音乐,看似两条平行线,却在他们身上奇妙地交会。

  “我们在医学上做到自律、严谨、专业,同时,我们用音乐构筑自己的精神底色。”孙荣权说,更有趣的在于,医学里严密的逻辑推理能力,与乐理中由基础规律推导概念的过程异曲同工,两者触类旁通,让他们在两个领域都能互相启发。

  这些天,他们正计划为六月底举办的Livehouse音乐会彩排。

  回望来路,孙荣权最怀念的,是刚接触乐器、刚组队时的热情和勇气,以及初次在舞台上弹错音符后大家相视一笑的坦然。那份纯粹的热爱和无所畏惧的包容,是校园乐队所独有的。而孙荣权毕业后对这份热情也没有丝毫减退,目前还在业余学习吉他。

  “六月的城市,总是雨天,排练室起点,旋律和鼓点……当我们在岁月流连,或许有不同的终点。”又到六月毕业季,他们创作了一首关于毕业的歌《前程似锦》,非常应景,他们的白大褂守护着生命的尊严,而音乐则记录着每个青春的时刻。在C57乐队的世界里,以理性为骨、以感性为血,在听诊器与乐器之间,安放着医学生最柔软的心跳。“下一段旅程你可以,更勇敢无畏地往前。山河遥远,会有星光相伴,前程似锦,不枉少年。”

2026年06月0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