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年报记者 郦亮 图/《欠你一枚小红星》剧照(受访者提供)】
最近,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又一次诠释了什么是“国潮新声”。你很难想象:魔幻与现实;沪语与京腔;当代职场与战争年代;西皮、二黄与摇滚、说唱,居然在一部京剧作品中如此集中地出现。很多观众是带着疑问走入剧院的,席间也不时传来窃窃私语——“这真的是京剧吗?”“京剧还能这样玩?”但是随着剧情推进,在那个充满现代感的舞台上,传统梨园里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部戏由一批科班出身的青年戏曲人制作,问世三年来好评如潮,豆瓣评分高达9.8分。一门国粹艺术,能够突破藩篱、蜕变成如今的模样,无疑需要莫大的勇气。有人觉得,几位主创既然如此“根正苗红”,本不可能去创作一部如此具有颠覆性的作品。但是他们觉得,正因为自己学戏爱戏,才更应该承担起推动“艺术跟随时代”的使命。
“另起炉灶”的科班生
这次,《欠你一枚小红星》在宛平剧院只演一场,但场地已从当年262个座位的小剧场变成了近千个座位的大剧场。那号称“开疆拓土”的当代京剧,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接纳——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开演之前两小时,宛平剧院专供演员进出的四号门前,已经挤满了上百个观众,清一色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记者忍不住上前询问攀谈,一个说他是主演鲁肃的忠实拥趸,一个说她想见见此次特邀参演的张弛,如果能签上名就最好了。
此次《欠你一枚小红星》三周年特别版演出,最关键的无疑是三个人——集编剧、导演、作曲于一身的95后戏曲人李政宽,青年麒派艺术传承人鲁肃,戏曲人出身的演员张弛。记者仔细梳理了每个人的背景:李政宽5岁学艺,8岁学花脸,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导演专业,是京剧麒派名家陈少云的入室弟子,也是著名导演陈薪伊的入室弟子;鲁肃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工麒派老生,是陈少云入室弟子,麒派第四代传人;张弛经历相对丰富,现在是演员,通过一档互联网喜剧节目名声大噪,但他其实是正统京剧科班出身,6岁即学京剧老生,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底子虽偏余(叔岩)杨(宝森)一路,但对麒派也推崇备至。
这三个科班戏曲人凑在一起,按照一些戏迷的逻辑,理当排一出传统意义上的京剧:要穿厚重的戏服、要扎靠、要挂髯口、要走圆场,唱的应该是一出麒派戏,和那些个《明末遗恨》《四进士》《徐策跑城》等经典戏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当《欠你一枚小红星》开演,鲁肃用普通话(完全不是韵白)抛出那句“这是啥?剧本杀?”的搞笑台词时,观众就明白,他们的“逻辑推演”完全错了,这帮子青年戏曲人原来想搞的是“国潮新声”!
当运动服取代蟒袍
人们印象中的京剧,讲的多是“仁义礼智信”的故事。如果具体到周信芳的麒派,那他所演的又多为忠义之士,无论是文天祥、史可法,还是徐策、萧何,大多如此。而《欠你一枚小红星》里鲁肃演的是谁?一个广告公司的小职员洪星,一心打算浑浑噩噩度过余生,没想到意外与80年前牺牲的儿童团小英雄铁子相遇。现实与魔幻的剧情,就此充满张力地展开。洪星在铁子的纯真与信念中重拾人生方向,而铁子在穿越后的世界里完成了“吃饱饭、能上学”的心愿。无论是剧情还是人物,这和人们印象中的传统京剧风格已有天壤之别。
最直观的变化是,京剧老生原本那一身庄重儒雅、蟒袍加身的戏服,变成了运动服。穿着运动服的鲁肃,再也没有了传统戏服的约束,竟然可以和小伙伴在花丛里跳来跳去,尽显童趣。
虽然戏服的变革,在《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这些经典的京剧革命现代戏里早就有过尝试——当时这些现代戏也完全抛弃了传统戏服,改用现代服装,让人眼前一亮——但是,《欠你一枚小红星》显然更进了一步:那就是京剧的程式基本上被消解了。尤其是“唱念做打”中的“做”——过去手、眼、身、法、步,每一处都有讲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有象征意味。这些都是对生活动作的提炼,是慢慢约定俗成的。而到了《欠你一枚小红星》里,一些“做功”都回归于生活了,生活中什么样,舞台上就怎么演,观众几乎看不出这是一部戏曲,仿佛只是几个大活人走到了舞台上而已。
唯一还有点“戏感”的就是“唱”了。当鲁肃和张弛开始唱段表演时,那形神样貌,那气韵声调,让人觉得这依旧是出正儿八经的京剧。毕竟,这些演员戏曲功底是扎实的,再怎么破圈突围,只要一开嗓,便掩饰不住那股子劲儿。不过这种“戏感”又是十分短暂的,当摇滚响起、民谣唱起、说唱演起,当声光电闪起,一切都淹没于其中。《欠你一枚小红星》继续在颠覆性的京剧实验中向前疾驰。
守住京剧语言的根
这场“国潮新声”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记者事后了解到,其实一开始主创团队就想来一场“京剧实验”。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京剧包括其他戏曲,为什么现在有时候看的人不多,青年观众尤其少,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京剧的商业化做得还不够。”李政宽对记者说,他注意到百老汇音乐剧之所以能够持续发展,根本就在于他们的竞争太激烈了,在竞争的过程中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也就是一套艺术作品商业化的工作方法。当然,那些京剧革命现代戏能被称为经典,也是因为当时采用了更为开放的、兼容并包的工作方法。那么如今,什么文化的商业性做得最好?自然是流行文化——这在任何时代都一样。所以李政宽将《欠你一枚小红星》定位于“京剧与流行文化的交叉地带”。
这么玩,就不怕走偏吗?毕竟《欠你一枚小红星》还是叫“当代京剧”,不管前缀如何变换,这还应该是一部京剧。对此,几名青年戏曲人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在他们看来,很多剧种都曾是某个时代的流行文化。就像昆曲是几百年前的流行文化,后来京剧作为昆曲“版本迭代”的产物,被当时的老先生称为“唱流行歌的昆曲”。那么在当下,过去京剧的那些唱法既然不流行了,那就有必要寻找当下流行的方式来演绎。“其实,当年人们对昆曲做的和我们现在对京剧做的,本质上是一回事。”
当然,这种变革不是完全否定或颠覆。作为一批受过严苛戏曲训练的青年戏曲人,几名主创并不认为他们在走一条离经叛道之路。正如京剧虽然迭代了昆曲,但也不意味着昆曲被否定。京剧表演中依旧会把昆曲的一些曲牌体元素作为辅助声腔来使用。京剧里依然有昆曲的影子。相比之下,《欠你一枚小红星》对京剧的变革步子,反而显得没那么大了。
李政宽告诉记者,中国的音乐是以语言为本位的。因此,只要符合京剧本身的语言规则,演出来的就应该算京剧。这个语言规则放在京剧程式里,就归于“念”——包括中州韵、湖广音、徽音、京白、吴音以及各种方言白。也因为各种方言在京剧里都可以找到,所以李政宽的理论显然是把自己对京剧变革的自由度放到了最大——演员无论怎么讲话,他们都是在演京剧。
其实,对于主演《欠你一枚小红星》,鲁肃也开了足够大的“脑洞”。此前在谈到对于京剧麒派的传承时,他说自己想传承的是一种精神,是麒学:“我不认为麒派是一个宗派。麒派可以影响到任何一个行当、任何一个剧种、任何一个艺术门类,甚至不止艺术门类。我可以是麒派设计师,我可以是麒派厨师,我可以是麒派画家。它是一门表演学派。周信芳先生绝对具有这个高度,他被大大低估了,虽然他已经是大师了。”
走近青年,京剧永恒的命题
同为陈少云弟子、开设麒麟剧社的郭德纲曾说:“京剧原本就该是时髦的。”而约百年之前,梅、尚、程、荀这些京剧大师之所以能被称为梨园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也都是因为他们对当时的京剧进行了重大改革,迎合甚至引导了一个时代的审美。不过谈起变革,不得不承认,《欠你一枚小红星》的突破,恐怕是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出乎意料的是,梨园界对此显得颇为包容。有一个细节是,周信芳基金会参与了《欠你一枚小红星》的制作。而当代麒派领军者陈少云也对这部作品的实验给予肯定,甚至一度想来作为嘉宾参演。
《欠你一枚小红星》从诞生至今,一共只演了17场,但它获得了大量青年观众的喜爱。目前豆瓣评分9.8,全网传播量破百亿,成为近年来罕见的口碑与市场双丰收的新编戏曲作品。在该剧三周年特别版演出现场,剧院里“青丝”远远多于“白发”,观众中超过九成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些青年观众对记者说,他们此前从未看过京剧,现在才知道所谓“当代京剧”原来是这样的,“之前听说,这部戏因为突破尺度太大,有一些议论。但是我想说的是,这部作品很好看,它确实Get到了我的点,我们并不在乎这属于哪个剧种。”
鲁肃直言,《欠你一枚小红星》就是想吸引更多年轻观众走进剧场,“没有年轻人喜欢的行业,注定没有前途。那么怎么才能吸引年轻人呢?首先你得爱年轻人,你得了解年轻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他们想看的是什么。京剧是个多么具备生命力的剧种啊!它海纳百川而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现在我们有责任让京剧保持这种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