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前额叶,接纳孩子的每一次跌倒

青年报 记者 唐骋华

家长应做孩子身边的“大树”,始终给孩子稳定的情绪和精神支持。新华社图

大脑发育并非一蹴而就,我们要留给孩子足够的时间。

方士心 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硕士生导师,致力于儿童发展心理学和教育心理学研究,专注于亲子教育、家庭互动、儿童社会情绪发展等领域。

  【文/青年报记者 唐骋华 图/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为什么“保护前额叶”如此必要?为什么管理情绪比监督写作业更重要?为什么家长过度介入孩子的学习过程会适得其反?为什么看似科学的人生规划,会沦为“屠龙术”?一连串“为什么”,指向问题的核心:青少年在学习上遇到的困扰,根源可能不在自身,而是家长对“学习”的理解产生了偏差。

  给“大脑指挥部”足够的时间

  生活周刊:您在书里多次提到前额叶,有意思的是,现在年轻人当中流行“保护前额叶”。那么前额叶在我们的学习和生活中究竟起到什么作用呢?

  方士心:你可以把前额叶皮层理解成大脑的指挥中心,安排不同岗位的成员各司其职,确保任务顺利完成。它的运作机理是:当我们学习新知识,比如理解一个新概念或规则,前额叶会调动大脑各个相关脑区进行联想、比较、判断及策略选择。这属于最高阶的能力,人类整合复杂信息、保持注意力、调节情绪、制订计划等都靠这种能力。所以保护前额叶确实很重要。

  但要注意,首先,前额叶是人类大脑中最晚完成发育的区域之一,通常要到20多岁才成熟。青少年无法集中注意力、情绪大起大落是有生理原因的,不是靠单纯“管教”就能实现的。我们要给孩子时间和空间。其次,人类大脑,特别是前额叶,经过了上百万年的演化。在这上百万年里,人类大多数时间要在野外生存,前额叶帮助你在野外生存时做出最优决策,让你活下来。而野外生存的选择策略,和现代工业社会的教育模式有很大区别。

  生活周刊:能展开讲一讲具体的区别吗?

  方士心:就拿注意力来说,不少家长和老师为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做作业不专心而烦恼,给孩子贴上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标签。其实注意力有很多类型,专心上课叫定向注意力,此外还有“分散注意力”,比如一心多用。人类进化出不同的注意力是为了生存。想象你是石器时代的原始人,正在缝制兽皮,你如此专注,猛兽靠近了都毫无知觉,是不是很危险?分散注意力就是不让你过度专注于当前事务,能觉察到周遭的情况。

  对原始人类来说,定向注意力和分散注意力缺一不可,两者是协同作用的。其实农业社会也一样,种地、放牛都不需要你那样专注,对吧?但现代教育是按照工业社会的流水线设计的,就要求你高度专注,不开小差。这偏重于塑造定向注意力,却忽视了分散注意力,实际上是有点违背大脑的天性的。

  生活周刊:所以那些被认为“缺乏专注力”的青少年,缺乏的可能不是专注力,而是上课、应试所需的定向注意力。

  方士心:是的,所以学生在课堂上注意力不集中是正常的,这需要老师增强引导和交流。比如老师演示一个实验,如果过于关注实验操作本身,不和学生互动,学生很容易走神。更关键的,是引导孩子找到真正感兴趣的事,因为兴趣才是影响专注力的首要因素。说一个反直觉的现象,通常认为ADHD患者有注意力缺陷,但研究表明,在感兴趣的活动中,他们的注意力是可以高度集中的,甚至表现为“过度专注”。很多艺术家、科学家都是这样。

  让知识在生活里落地生根

  生活周刊:如何激发青少年的学习兴趣?我想这是很多家长都头疼的问题,虽然孩子埋头学习,但始终缺乏主动学习的内驱力,甚至感到痛苦。

  方士心:实际上真正令我们感到痛苦的往往不是学习本身,而是应试。我不是说考试是洪水猛兽,考试是必要的,是检测学习成果的有效工具。但当学习的目的成了应试,成绩又和个人价值挂钩,学习的快乐就很难维持了。我们当然要考试,但部分家庭只注重筛选和排名,忽略对孩子的鼓励和支持,这就不妥了。这会让孩子紧张、焦虑,从而激活大脑中负责应对负面情绪的杏仁体,而杏仁体过度活跃,会抑制前额叶的活动,降低我们处理高阶问题的能力,反而影响学习效率。好的学业支持方式,是给予孩子足够的信任和空间。比如孩子做作业的时候成年人可以陪伴,但不要过多督促、介入,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比如读书,当孩子寻求帮助时,再提供适当的指引和辅导。

  生活周刊:所以那种“家长辅导作业鸡飞狗跳”的场景,出问题的不是孩子,而恰恰是家长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方士心:根据我接触到的案例,那些被人称作“不爱学习”“态度不端正”“没有天赋”的所谓“学渣”,根子大多出在家长身上。这还不只是方法问题,关键在于今天我们如何定义学习、看待学习。我在书的前言里就提出,是时候转变我们对学习的认知了。简单来说,不要把学习等同于学校教育,尤其不要把学习能力等同于考试能力。学习,应该涵盖一切探索和求知的过程,要和生活、和社会发生链接。这样才能激发孩子的内驱力,让他们喜欢学习。

  研究发现,如果把学习局限于课堂知识,青少年会认为学到的知识除了应付考试,在生活中就没什么价值。试想,一个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没有价值,又怎么会全情投入,坚持不懈呢?家长总喜欢对孩子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好好学习。”然而青少年不应只会读书做作业,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们要学着超越眼前的表象,把目光扩展到广阔的社会,思考自身在社会中的位置,以及能为他人、为社会创造什么。引导青少年思考“我和社会的关系”“如何运用学到的知识促进社会进步”这样抽象的问题,远比传授应试技巧重要。它会实实在在地影响大脑的神经发育和未来生活的幸福程度。

  生活周刊:帮助青少年社会化,而不是“圈养”他们。

  方士心:是的,把学到的知识和现实世界建立联系,让知识在生活中落地。学习的终极目标,是让个体在社会中找到并实现价值,甚至为社会作出贡献。这样,孩子就能认识到学习的社会意义,从而激发学习的动力。举个例子,有个瑞典工程师叫加布里埃尔·彼得松(Gabriel Petersson),他高中没毕业就跟着表哥创办了互联网科技公司。为了让公司活下去,他学习产品设计、编程、营销,什么都学,结果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工程师,后来加盟了OpenAI。他学习的场景并非学校而是真实社会。

  家长应该成为一棵大树

  生活周刊:你在书中强调了休息和玩耍的重要性,这意味着一味地补课、刷题,未必能取得好的效果。

  方士心:其实这也符合我们的日常经验,在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后,我们会感到脑袋麻木、思维停滞,经过休息才能高效地工作,而且创造力满满。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很多时候创造力并不是在积极思考中产生的,而是大脑在放松状态时迸发的。更有趣的是,我们面对挑战性任务时,适度地玩耍和“摸鱼”,更能促进创造性思维。孩子也是这样,长期把他置于高压学习环境中,创造力和其他认知功能水平反而会降低。

  生活周刊:有人认为现在的孩子太顺利了,应该吃点苦,你怎么看?

  方士心:我不赞同“没苦硬吃”。很多家长理解的吃苦,是故意给孩子制造磨难,把压力给到孩子,甚至把自己的焦虑和创伤转嫁给孩子。这太简单粗暴了。真正让孩子成长的挫折,一定是在家长帮助下能克服的。你不能把孩子像小羊一样扔进狼群就不管了,那样就算他闯过来,也会留下心理创伤,极大地破坏亲子关系。他不会怨恨狼,而是怨恨把他丢给狼的那个人。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本就会面临各种压力、遭受失败,也会经历情绪崩溃的时刻,这些已经够了,不需要我们额外“制造苦难”。家长可以思考的是如何提供心理支持,帮助孩子在挫折中成长。

  生活周刊:你怎么看有的家长热衷于为孩子制定学业规划、人生规划?

  方士心:看上去科学、周密的学业规划、人生规划,很可能会沦为“屠龙术”。我有个学生做了个选课AI模型,根据学生的职业方向,算出“最优课表”,帮大家少走弯路。但我告诉他,这个模型初衷很好,但是有点脱离成长规律。好的教育是开放的、允许尝试的,孩子只有多接触、多试错,才可能发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适合什么。就像我自己,大三才放弃经济学,转向心理学,如果一路按照“最优路线”走,根本不可能找到自己喜爱的事业。 

  我又要说到前额叶了,青少年的前额叶没有发育成熟,他就是短视的,无法理解太长远的目标,成年人规划得再完美,他也执行不了。何况,现在的社会变化多快啊,AI发展、行业更迭,我们根本无法预测十几年后的情况,过早把路径定死,会扼杀孩子的探索欲和创造力。还是那句话,要给孩子自主选择的权利,让他去试错,承担结果,然后调整。这比任何规划都靠谱。 

  生活周刊:不得不说,今天的父母比从前难做。那么在这个时代,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养育孩子,家长在亲子关系中又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方士心:我是孩子的母亲,特别理解今天的家长,他们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能把责任都归到家长身上。但我们毕竟是孩子的最后一道屏障,至少不能把他们推向深渊吧?我们能做的,是给予孩子无条件的接纳。父母对孩子的接纳是没有前置条件的,不因成绩好坏而改变,始终给孩子稳定的情绪和精神支持。无条件的接纳不代表无条件的纵容。错误的行为必须要纠正,甚至惩罚,但是情感和精神上我们需要给予孩子陪伴和支持。孩子的前额叶没发育好,他的情绪、行为要依靠大人调节,当他情绪崩溃的时候,如果你很淡定,一切照旧,他会觉得很安全,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会慢慢缓过来。如果他崩溃,你也崩溃,他就彻底没有了依靠。 

  我还要说,好的教育有时候不是关注孩子,而是家长关注自己,寻求自我建设,关爱自己,这样才有额外的能量来关爱孩子。这本身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榜样。打个比方,孩子是小树苗,那你只有成为大树,才能为他遮风挡雨。如果你也是小树苗,又怎么保护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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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士心:走过弯路,才懂得无条件的接纳 

  如果光看学业,方士心属于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父母都没怎么为她的学习操过心,她却能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考入头部高中,随后赴美留学;拿下博士学位后来到上海,任教复旦大学。 

  简直是“学霸”的标准路径。 

  但方士心认为凡事不能只看表象。“我没那么顺风顺水。”她回忆道,“我经历过几次大起大落,成绩一度很差。”好在父母足够淡定,既未指责,也未施压。“他们好像从来都不觉得成绩不好是问题,一直给予我无条件的爱和信任。”年少的她即便身处低谷,也不曾陷入焦虑与自我怀疑,甚至保持着天真乐观。所谓“成绩大起大落”,更多是事后回想,当时并没有太多感觉。 

  方士心想,如果当年父母采取指责、打击的方式,用补课填满她的课余时间,她或许会变得紧张,最后承受不住高压,情绪崩溃,留下心理创伤。恰恰是父母的松弛,让她自由生长,也让她有机会自我调整和自我修复。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方士心没有失去对世界的好奇心,始终葆有学习的内驱力。 

  青少年的这种微妙心理,让方士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播下她研究心理学和教育学的种子。不过,真正投身该领域,她还走了一段“弯路”。 

  读本科时,身边同学扎堆选经济、金融等容易就业的专业,方士心也随大流选择经济学。经过三年痛苦的学习,确认自己不是那块料,于是利用暑假和额外课时,修完了心理学专业。可等到本科毕业继续深造,她又动摇了。众所周知,在美国,律师社会地位高、收入丰厚,受此诱惑,方士心动过攻读法律学位的念头。经过权衡,她决定还是遵从内心,踏踏实实研究心理学。 

  回顾个人经历,方士心确信,自身的成长得益于宽松的家庭环境、充足的试错空间和自主选择的权利。这让她愿意学习、乐于学习,并最终找到值得毕生投入的志业。这一体会也得到了科学印证——认知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大量实证研究表明,这确实是对青少年友好的成长路径。 

  不过方士心也觉察到,自己的经历有特殊性。近些年,她从事教育调研和实践,和不同教育阶段的学生都有过交流,结果发现,从中小学生到本科生、研究生,相当比例的学生觉得学习很痛苦。哪怕是家长和老师定义的“好学生”,很多也只是为了考试、升学、就业而学习。如果剥离这些外在目标,他们就茫然无措了。换言之,他们对学习本身缺少热情。 

  进一步探究,这和家庭环境不无关系。方士心意识到,像自己父母那般“心大”的家长现实中并不多见,更多的,是绷得过紧的家长。 

  他们紧盯孩子学业,事无巨细地辅导功课,用培训班、超前课填满孩子的假期,几乎不给孩子自主空间。殊不知这种高密度、高强度的投入,往往与教育规律背道而驰,不仅没能唤醒孩子的学习热情,反而不断消磨其兴趣,让不少孩子在压力下变得厌学、沮丧,乃至出现情绪低落、抑郁倾向。 

  当然,已为人母的方士心理解家长的苦衷:在竞争激烈的当下,谁不想尽力托举孩子?因此她并不轻易把板子打在家长身上。她相信,大多数家长都是真心为孩子好,只是方法有待商榷。根源在于,他们没有理解人类在漫长进化过程中形成的本性,总是试图与之对抗,违背了孩子的身心发展规律。 

  这正是写作《学神的习惯:中国拔尖学生成才规律与培育方法》的初衷。这不是一本传授应试技巧的书,也不是一本堆砌心灵鸡汤的育儿读物。方士心基于认知心理学、神经科学、行为学等学科的扎实研究,冷静拆解家庭教育中的常见误区。

2026年06月0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