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喝空了的红酒瓶放在她的眼睛前,教她如何透过红酒瓶的底看夜空,“这样夜空就是赤霞珠的颜色了。” 1.意外 人对年岁的感知常常是不明显的,除非有什么特殊的感官认知。如果不是刚刚在手腕上纹上4.28的日期,她都不曾发现又是一个春天了。 认识他时,她的母亲刚刚去世。那是去年四月,她刚刚从客户那里开完会,坐在老板的车里,电话响起,她看着家乡的四位数区号开头,挂断了电话。一分钟后,手机微信来了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你好,你母亲昨晚送来抢救,刚刚已经确定无生命体征。 心跳的声音突然被放大,突突突,像是刚刚怀春的少女握着电话等心上人。她写下“知晓”两字,连带手腕处脉搏的跳动同时传递给2000公里外的陌生人。在当天晚上,她飞回家乡,看着舷窗外的天空从晴朗再到幽蓝如墨,她只感觉到庞大的静止,万物都不动了。这种静止一直持续到她见到短信另一头的他,他冷静地拍拍她的肩膀,礼貌地对她说节哀,又领她穿过走廊,到达太平间。亲戚们在旁边哭泣,局外人的他站在冷柜旁,她很想冲上去抱住这个英俊的男人,永远不要拉开冷柜。 最忧伤的时候,感知却反而那么迟钝。葬礼之后的答谢宴会,她就在疲累中挣扎,她什么也没吃,她只能用饥饿来消弭一点哭不出来的煎熬,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疯地想要联系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回拨给那个来电,冷静的男声告诉她昨晚她的母亲自己拨了急救电话,他们尽力了。她只回答,“知道了。” 2.置换 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下班洗过澡,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柑橘香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周身都带着火葬场的煤焦味和花圈上苦涩的蜡味,她窘迫地说:“我想先洗个澡。”“快去”,他理所当然将这看成了某种暗示,尽管出来时她仍旧穿戴整齐。她坐在离他2米远的椅子上,越过一张办公桌仔细地看他…… “坐近一点啊,”他说。为什么不呢?她起身走向他坐的沙发,这个短暂而迅速的过程后来她反复回味了无数次,每个动作的细节都刻进记忆里。她面朝沙发,左脚离沙发一脚长的时候,他揽过她,把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一个大人逗弄孩子,不同的是下一秒,他开始吻她。柑橘的香味分子从她的唇舌、她的耳道侵入她的身体,置换掉一部分她身体里沾满死亡气息的细胞。 他急于除去她挺阔的白衬衫,和没有鱼骨的黑色内衣,她却抚摸他手掌的每条纹路、关节上的茧、指甲边缘的肉刺,她猜他平时一定经常健身。之后,她触到了他的手掌,那一点沁出的潮湿和温热,24小时前也触碰过母亲,或者通过电击直达母亲的心脏,彼时母亲的身体应该跟自己的一样冰凉吧。她突然异常渴望这双手,以及这双手的体温。她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那么点奇怪的感应的,就像母亲出事前几天她就恐惧给家里电话,就像他从她闭着的双眼里也读出了她对这双手的渴望。 3.叹息 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时,她感到生命盛极的旺盛,她不知道这种巨大的喜悦来自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她无比依赖生命,依赖他把生命揉进她的身体。欢愉之后,他开了一瓶红酒。酒很新、很涩,他问她喝出什么味道了吗,她老实回答,没有。“我有一个朋友能从红酒里品出风和蒲公英的味道。”直觉告诉她这个朋友是女性。他把喝空了的红酒瓶放在她的眼睛前,教她如何透过红酒瓶的底看夜空,“这样夜空就是赤霞珠的颜色了。”后来他们聊了很多,他跟她讲他去日本滑雪,如何遇上风暴又虎口脱险;他跟她讲他的初恋,那个喜爱聂鲁达的姑娘;他跟她讲他跟前妻又有复合的打算……她听见自己心里默默咽下了一声叹息。最后她静静地听他的心跳,他小声地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见吧。不见的都是放不下的,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女人一旦爱了就会说不出口,执念是吓人的。”那时的她隐隐觉得恐惧,自己可能就要爱上这个男人了,可是爱这么认真的字眼,一定会把他吓跑。 4.名字 她在第二天飞回上海,上飞机前把他的备注改成了“橘子”——那是她关于童年的小秘密:北方的冬天,橘子是珍贵又唯一的水果,她对“甜”最初的记忆就是练完钢琴,母亲递过来剥好的橘子,汁水在舌尖蔓延时易逝的凉丝丝的酥麻。 她又见过他几次,谎称回家卖房子,谎称回家买房子,谎称装修,找到一切借口“正好回家”。每次他都会来,2小时后,他又会走,留下满屋子生命的气息和格格不入的她。 上周,她终于在验孕棒上看见了两道杠,她是平和的,她迎接新生命像当初送走生命一样平和。她给他发信息,说想他了,他回,你会觉得我坏吗。她想说,你的好以后慢慢讲给孩子听,写在手机上成了“我想知道你的中文名字,姓,还有名”。很快,他说,没必要吧。 从刺青工作室出来,她多了的是“去他的茨威格”。把最后一个字狠狠刺进皮肤后,外面春寒褪去,阳光下她伤口的血珠格外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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