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过你二十年前模样的人，是否也在怀念那时的你？能证明你可以茶饭不想、付出一切、不留后路地去爱另一个人的人，是否还能认得出现在的你？

    R君是个很怀旧的人。我们常去的那家钱柜关门时，他每天路过都会发一张照片到朋友圈，但，也只有二十年前陪他从凌晨的钱柜走出来的老朋友能get到他感慨的点。后来认识的熟人们，大概根本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他是个多么容易失恋的男青年。

    青春已离去。我还记得他失恋最严重的那一次，在半夜1点半开了一间房，嘶声力竭地吼了三个小时，喝了六罐啤酒，然后不省人事。钱柜的经理处乱不惊，拨通了他手机上的第一个号码，也就是我，也是离奇，凌晨4点的我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碟。我只能按下暂停，把他从钱柜接出来，帮他结了账，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我叫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外滩，那里的石凳子又长又干净，可以让他睡。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家，我只能很老实地讲，因为我当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他抬上楼。他就在外滩睡到太阳照亮了黄浦江，我也第一次看到了外滩的黎明。

    我和R君大概有十年没见了。这次偶然在机场排队值机时碰到他，他身边有个非常朴素的女人。他把我介绍给她，说，老婆，这是我疯狂岁月的见证人之一。他老婆就笑了，露出很白净齐整的牙齿，对我说，因为没有人相信他疯狂过，譬如整日练歌练琴，譬如总做英年早逝的噩梦，醒来就去追第一个从过街天桥上走过的白裙子姑娘……

    目睹过你二十年前模样的人，是否也在怀念那时的你？能证明你可以茶饭不想、付出一切、不留后路地去爱另一个人的人，是否还能认得出现在的你？

    我们在候机厅里坐了一会儿，他们比我先飞。他有了肚腩，有了公司，有了钱，有了孩子，有了两个城市飞来飞去的候鸟生活，爱这个曾在他店里打工的湘北乡村姑娘。他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都有了，但以前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有了。青春太容易荒唐，所以他果断进入中年，揽入匹配的一切元素，心安理得。他甚至告诉我，按照这个速度， 他提早退休的愿望可以实现，那就可以果断进入晚年，不问世事。在继续等待的时间里，我问自己，假如他现在还那样，落魄失神地出现在失恋后的机场，他又该飞去哪里呢， 又有谁还能搭救他的宿醉之夜？ 

    但愿，青春曾离奇。离奇再离去，如盘绕屈曲的一条细枝，终于在时间里长成舒展坦荡一根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