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常二 图 资料
民国那帮学者,几乎个个妙笔生花,写得一手好文章。反观当下,多数学者写论文像小脚女人的裹脚布:臭长,也难怪走不了几步便摔倒。江弱水是例外,学术论文写得活色生香,随笔小散文多涉笔成趣,时而老僧入定,时而娇媚诱人,端得是春色满园,得道在临去秋波那一转。《赖床》一书两者皆备,有拉拉扯扯说三道四的感悟随想,也有似是而非不是论文却多发宏论的书评。
《赖床》一上来便道:“窗中日满,世上人喧,该是起床的时候了,我犹自拥被安枕,一任隔夜的余温烘托着自己的一番胡思乱想。”这话像极梁实秋《雅舍小品》“长日无俚,写作自遣”之语。江弱水的“胡思乱想”,无非也是白纸黑字的文章事。《咬得菜根啃得鸡》《破瓜引》《为美丽命名》诸篇也仿佛是雅舍、苦雨斋里飘出来的韵味,由身边事起,发乎情止乎“理”,说理抒情,涩而不苦,甜而不腻,说东西,论短长,有见识,多情趣,旁征博引又不卑不亢。《赖床》诸文便是这些小感触下的大议论。
董桥在《这一代的事·自序》中说:“散文须学、须识、须情”,江弱水的文字,字短意深,其中学问、见识、情感样样不缺。江弱水每篇文章都像是丐帮资深长老,挂满了袋子,他挂的是书袋。《赖床》这么一篇妙趣横生的文字,王尔德、约翰逊、梁遇春、罗素、布勒东一个一个往外蹦,撞得我这中文科班出身的也踉踉跄跄,赶紧搜刮肚肠,回想当年,生怕一个猛子扎在深水区,淹死在浩繁的用典如海里,愧对多年寒暑苦读。后面的文章也全然如此,且不说西方诸贤、典籍,单我们老祖宗的玩意儿,在江弱水文中,那也是一览众山。他能通过一事一物一感触一想象,将诸子百家、诗词曲赋、神怪传说,乃至佛经、笔记、小说杂融一炉。尽管满篇书袋,文章却不难读,江弱水善借巧力,他如浪子燕青,一身雪练铺锦翠,看得是那色香欲足的纹身,当初那一刀一笔的艰难才不显露。用巧力足以放倒任原,若如鲁智深一般,胡搅蛮缠,还不是让众和尚绑了去见方丈。
所谓见识,实乃文章根本。任是文中珠玉满堂,偎红倚翠,若然只是掉满书袋无见识,怕掉的是绣花枕头。江弱水一叠一叠书袋堆砌起来的是他掷地有声的见识。《风月三题》虽然由风花雪月入手,批判讨论的却是现实,《写真的境界》调侃的是大行其道的“肉”行,《国家公园的春色》以古人身边有色心中无色,反讽今人身边无色心中有色的道德沦丧。《庄子怕我们吵着要文化》中,作者脱掉学者的高蹈严正,告诉读者他喜欢“浅薄”、“廉价”,那是作者怒目金刚掩盖了菩萨心肠,他太明了“深刻的痛苦”、“沉重的代价”。《辫子粗又长》一首流行歌唱出了作者沉重的乡愁,剪掉麻花辫子,也剪掉了旧日的童真,剪掉了田园的天然和对于悠长慢时光的雕琢、守候。书评部分更见江弱水对于文学和文化的见识,不故作高深,追求趣味,入乎书内,又脱身书外。他喜欢好玩又有干货的好书,比如赵园的《想象与叙述》,虞云国的《水浒乱弹》。江弱水走的也是两位作者的路子:闲笔不闲,忙处有度,细节亦能启发深远,是真学问、真见识。相比之下,蒋勋的满嘴跑驴,忽悠扯淡,的确该狠批,猛砍。
江弱水写闲散文章左右逢源、狷介放浪,写批判文章锋芒抖擞、睥睨嘲讽,怀人写景的文章,乍看之下也是脱缰野马,跳跳脱脱,可顺着作者的笔流往深处走,却有“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之效。这正是江弱水的真性情,他不有意引导读者感慨或生悲,只将自己的情感放诸文字,读着读着,便见其情感的水流,从枝蔓的事件中,从短短长长的字句里缓缓渗出,而又细水流长不断绝。《舒哥》一文,江弱水写舒国治,先从他的“瘦高”、“惜物”、“生态”等特点写起,这些段落东扯西拉地概括了舒国治的些许特征,末尾却引一段舒国治的文字来表达舒国治“过细”文字背后的浩然情怀:明月高悬,天苍地茫,躺在火车上听渺小的虫声,轮轨磨击声,宇宙百代,而人如蜉蝣。这是舒国治的天地情怀,也是江弱水和读者的天地情怀,焉有不动容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