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闲着闷着了,会临时中午去找家粤菜馆,随便赶上啥例汤,比如猪手炖凤爪,独自喝上五例,不发一语,垒起空碗,继续回家写稿,当没事发生过,这才叫生活。
Soho之后最愉快的一件事儿就是周一清晨起个大早穿着睡衣坐在窗前喝一口咖啡看堵车。即使家住高层也不耽误将底下行人蚂蚁般惺忪的睡眼尽收眼底。远处高架上的那一幕简直就是旭日东升时的高潮戏,一部部小汽车像一只只蜗行的铁笼子,内心着了火,恨不得自己插了翅膀能飞。不落雨还好,一落起雨来就更气急败坏了,整座城市好像到了生理期,连空气都跟着焦躁起来……瞧到尽兴处,她慵懒地将二郎腿上下翻个个,眨眨眼睛,噗嗤笑出声来,拿手绢优雅地按过唇角,厨房传来“叮”的一声——她的面包烤好了。
刚Soho那会儿,她变态般地早起,掠出窗口,看城市苏醒,路人上班,好像上帝在云端看人类思考,然后发笑。憋了7年的非正常愤懑需要非正常途径来宣泄,7年啊,婚姻都痒了,何况是工作。回想最后那段被“组织”的日子,每天都在黑色的幻想中度过。格子间一发呆就是半天,对着屏幕放空,要不就抓耳挠腮到处惹是生非,自动将脖子伸到老板的铡刀上,就盼着哪天人头落地。再不然就是今天丢了急需处理的文件,明天扔了投诉客户的电话,挨几个大耳括子也好啊。烦透了朝九晚五的街道,那副车轮厮杀、暗战汹涌、争先恐后、弱肉强食的面孔,像极了职场。
终于,她受不了了,抱着纸盒递上辞呈,走出日夜旋转的玻璃门。还模仿某品牌手机到处播放的那支广告中告别自己的女子去欧洲散了个心。她决定了,从此走上Soho自由撰稿的卖文道路。再也不用早起,再也不用挤车,再也不用看天气脸色猜老板心情。凭你黄金万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字不识的韦小宝也知道说句老子不干了。
她制定了完整的Soho计划,瘦身、养花,学习钢琴与烘焙,上午瑜珈下午喝茶。她算好了,勤快一点的话一天写上三个专栏,一年之后还能出本合辑卖卖。不求出什么小名,只要吃的饭喝的茶戴的发簪涂的胭脂都用写字来换也就足够了。偶尔出门活动,也是为稿子采访,客户不再是上帝,自己才是。
说来也怪,从前也没察觉生活中到处都是要求填写工作单位的表格,新办理的银行卡,更换驾照的申请单,街道的人口普查,孩子的医疗证明……她踌躇着“工作单位”一栏到底是空着还是要表明自己不是漏填地写个“无”。保险代理人、保姆介绍所,驻守车库的老大爷,隔壁新搬来的小夫妻……世上每个陌生人为啥见面都要脱口寒暄“你哪个单位的?”“我没单位啊。”她慌忙笑笑,一脸“你其实不用很尴尬”的尴尬。
与从前的同事小聚,饭桌上都是办公室八卦,谁谁谁怀了二胎遭人嫉妒,谁谁谁跟客户上了床,谁谁谁踹了董事的女儿被公报私仇明升暗降……闺蜜们笑得前仰后合,她却听得老大没趣,只觉同自己无关。不由得记起高中时代每周化学小测验后四周那些对着答案的同学们,她那时也同样不明白他们到底讲什么。上海女人聊天必须像从前的乘车买票,乘客递上一角五分,只消用手指比个“二”,售票员立即撕下两张七分票,像是比智商。落后一步便步步惊心。强烈的参与感丧失在她与她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玻璃墙,渐渐地她只望见嘴巴开合而听不见声音。
杀死古龙的不是烈酒,而是要命的寂寞。
她发现自己不会打扮了,从前精于搭配的能耐都是给出门前的紧迫给逼的。在家孵着电脑,一整天头也不梳,从前连下楼倒个垃圾都要吹好刘海的她如今顶着一张素颜在楼道收发快递。外出无论穿什么颜色一律上银灰色眼影,懒得出挑,不出错就是对。最要命的是,她因为越来越交不出稿子而耽误了她的一整套Soho计划。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来自丧失归属感的空虚。
原来只有工作着的人才有资格抱怨气候与交通,好比情人节有人送花才能嗔责对方浪费钱。她重新崩溃了。写了简历上网找工作。从高层的窗口把自己的灵魂再一次扔下了这座城市。在茶水间听到同事窃窃私语说你们晓得伐,财务科下个月退休那位阿姨……
她拿着公司免费提供的快要到期的速溶咖啡。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