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田艺苗
住在杭州的时候,我在玉皇山脚下的杭州师大教书。每周有三天,上班驱车经过保俶塔,沿着西湖,一直到南山路尽头的校区,下班从雷峰塔,经过杨公堤回城西。生活在风景中的人大多小气保守,让我这个理想主义者时常觉得寂寞,纵使难舍西湖,也得离开杭州来上海,这片岁月静好,来得太早了。
每年过年回台州老家时,偶尔会路过杭州,在车窗里尽情地望一眼江南水。
有时候,父母觉得台州过年不好玩乐,干脆举家搬到杭州来过年。大年初一,照例是去灵隐烧香,祈福全家一年健康平安。每次去灵隐,不是寒冬,就是酷暑。大年初一去许愿,暑假时去还愿。打车去灵隐,人太多,一路堵车,干脆下车走山路。这条山路,两旁是遮蔽天日的古松和香樟树,冬季和酷暑都温度宜人。如果下雪,踩着雪地走漫长的山路,想起来居住杭州时倒难有这雅兴。我记不得每年去灵隐许过什么愿,只记得这条山路凉爽,空气清冽,叫人豁然开朗。
对杭州的景点我们从小就熟悉。但我印象深刻的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大家一起学唱的歌曲,《难忘杭州》。这是陆在易先生作曲的合唱。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说“思念”这个词,但这首歌,就是适合用来思念的。歌词唱遍了杭州景点,“难忘杭州,难忘杭州,难忘苏堤翠柳,抚摸过我童年的额头,难忘九溪清泉,滋润过我少年的歌喉,难忘满陇桂雨,洒落在我梦幻的小舟,难忘云栖的竹径,探寻着我青春的追求”
我是在这支歌里重新看见了杭州的风景,杭州人对风景的依恋,一方水土与人的成长。可是当年,我们只是在风景里嬉闹,把青春当作他人的风景。在毕业的夏夜,我们环湖行走一圈,校园情侣双双对对要分手,女孩对男孩说,你跳,男孩不由分说地跳,我们才知道,原来西湖淹不死人啊,湖边水位只没过男孩的牛仔裤。
到了春节,西湖边反倒是游人稀少。我跟我家先生说,今天咱们去探寻富春山居吧,黄公望的隐居地。先生正愁新买的相机没处用,一口答应。我一路向他普及从蒋勋书上看来的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荣衰史,一路感叹世事难料。在我们这个年纪,去看黄公望的富春山居,看望这个道家的隐居画家,正是时候。30岁的时候,一个念头一直在心里挣扎,尊儒学还是道统?迎合社会普遍价值观,还是寻求自己的精神家园,我们努力赢得事业成功为社会效力,可是内心所求并不是财富权力,不过是为了赢得一份尊重,一份自由。
想到这儿,我看车窗外,发现来的地方似乎不对,窗外是一片豪华别墅区。司机说,对的,就是这儿,某某公望别墅。黄公望的隐居地如今被开发别墅了。我们被那豪华的东南亚风情吸引,干脆下来观赏一番,在低调奢华的售楼处大堂,售楼小姐热情邀请我们观看水墨黄公望的纪录片,而我们寻访黄公望隐居地的想法也就此终结。
原本希望在杭州能寻得一处出世的精神处所,但所谓隐居,其实也都被商业社会浸淫,变成了高调的炒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