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后的镜面玻璃幕墙。 青年报记者 郭佳杰 实习生 万文元 摄
城市森系文艺空间上生·新所，在这几天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户外品牌可隆店面四周的镜面玻璃幕墙上，多了一圈圈年轮和白色波点图案的贴纸。这些贴纸的作用只有一个——防止鸟撞。
4月中旬，自称“热心市民小关”的关小姐在这里发现了撞上玻璃死去的鸟儿，她在小红书上发帖喊话商家采取措施，引来许多网友的关注；五天后，外墙上贴起了防撞贴纸。一面曾经反射天空和树木、让鸟类误以为可以飞越的镜面，终于被打破了。
青年报记者 郭佳杰 实习生 万文元
“撞上”的那一刻
关小姐的公司位于上生·新所，紧邻着可隆的店面，下班路过时，她在遮雨棚上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鸟。这不是她第一次在附近发现死去的鸟，目光顺着遮雨棚往上，落在那面镜面玻璃外墙上，她意识到了这场“死亡”的源头——鸟撞上了镜面的墙壁。
在城市中，这并非偶然。鸟撞，已经是人为导致鸟类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每逢春季候鸟迁徙，城市中的鸟撞问题尤为严重。眼睛长在头部两侧的鸟类，正前方的立体视觉天然就很弱，城市建筑的玻璃连廊、全透明转角都会让它们产生“飞通”误导；一些建筑结构会使玻璃幕墙形成“暗区现象”，导致鸟类容易往这个方向钻；而会反射周围树木和天空的镜面玻璃，对鸟类来说更是无法分辨的“海市蜃楼”。根据《2025鸟撞调查年报》，2024年秋至2025年春共记录729起鸟撞事件，其中约86.4%的鸟类因鸟撞死亡，春季死亡比例更是高达90%。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只像关小姐看到的鸟儿一样，在城市角落里无声死去的生命。
百感交集下，关小姐发布了一条小红书笔记喊话商家，希望他们可以做出改变。她坦言，自己的账号没什么粉丝，所以发布这条笔记并没有预期获得多大的关注度，只是觉得——这件事发生了，“就必须被说出来”。
用自己的方式与一面墙角力
不承想，笔记在小红书火了。
越来越多关心“鸟朋友”的网友留下点赞或评论，有人提出玻璃幕墙防撞的改良方式，有人通过企业微信联系了品牌，有人则通过12345市民热线小程序进行反馈，并将积极的后续及时更新在评论区……一个人的善意汇聚起一群人的善意，为了“空中邻居”的生命通道，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一面墙角力。
变化发生在五天后。关小姐照常上班，经过商家，她看到工人们正在镜面幕墙上加装防撞贴。那一刻，喜悦和成就感充满了她的内心：“我真的做了一次成功的干预，用自己的行动挽救了更多可能会失去生命的小鸟！”她马上拍下了这一幕，向关心小鸟的网友们汇报了后续。“感谢每一名点赞、转发、评论的朋友和Momo们，”她如是写道，“是大家的关注让品牌听见了微小生命的声音，我们的善良和坚持拯救了更多小生命。”
有网友马上前往上生·新所，打卡了焕然一新的墙面，“贴上之后更好看了”网友们纷纷点赞。也有网友认为这件事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开始，“希望可以在更多的玻璃幕墙上推广防撞贴”。
为玻璃墙面加装防鸟撞贴纸，是城市建筑防鸟撞的普遍做法，此前，上海已有多处建筑在行动，比如上海植物园5号楼就装有标准的防撞贴，市绿化市容局也陆续在一些大型公园绿地的玻璃贴上了波点。这种贴纸的原理是通过足够密集的视觉标记打破玻璃的透明或反光效果，辅助鸟类“看清”玻璃。上周六，记者在现场观察到，可隆的防鸟撞整改已经完成，三面反光明显的镜面玻璃上张贴了间隙得当的年轮和波点防撞贴。
从“防撞帖”抵达“防撞贴”的五天，网友们的善意推动上生新所的防鸟撞整改走完了“最后一公里”。
看见城市的另一种居民
上生·新所的墙面贴上贴纸后，鸟撞问题并没有随之落幕：在城市的一面墙之外，还有多少面墙？又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生态问题？
在华东理工大学，一个名为“自然社”的社团致力于做随机鸟撞的数据收集。大四学生胡萝卜鹬（化名）曾任自然社社长，也是鸟撞收集的发起人之一，她告诉记者，迄今校内鸟撞报告已有150余份，“这个数量是比较庞大的”。在校方支持下，社团曾于2024年5月在校内2栋高发建筑设置了防鸟撞贴纸试点，此后这里未发生过鸟撞；但校园其他地方仍然鸟撞频发，这一对比也证明了防撞贴试点的有效性。
高校之外的公园或绿地，鸟撞与防鸟撞也始终上演着。几年前，浦东金海湿地科普馆在发生鸟撞现象后，定制了防鸟撞贴纸进行张贴；近日，世纪公园也因玻璃幕墙下死去的鹀开始筹备防撞贴。
上海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路线的中点，每年有大量候鸟经过这座城市，这意味着上海的鸟撞风险天然就比较高。仅仅依靠鸟撞发生后的“亡羊补牢”，或许对一座城市来说，还不够。“小鸟也是城市的另一种居民。”一名爱鸟网友呼吁。
互联网上，这样的爱鸟网友并不是个例。点开上海市民卷尾（化名）的主页，个人简介只有四个字“观鸟日常”。他是一名建筑师，业余爱好观鸟，他的账号有一个特别的专栏——“救救小鸟”。在最新的一篇笔记里，他呼吁把防鸟撞措施写进《绿色建筑评价标准》，因为“建筑设计、建造的时候，考虑防鸟撞要比建成后想办法容易得多”，这是一种从建筑设计源头预防鸟撞的方法。
在佛罗里达大学攻读城市规划专业的李纤懿，以“高密度城市环境下的鸟撞风险研究”为硕士论文的研究主题。她说，“城市规划必须降低人类中心主义，在设计人的动线的同时考虑鸟类的迁徙廊道。”李纤懿认为，非人类视角会赋予城市更多韧性，一个对鸟类友好的城市，往往对应着更健康的水循环、更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更低的城市热岛效应。
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也对如何更好地防止鸟撞发生，打造鸟类友好的城市环境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在生活中，何鑫也是一名观鸟爱好者。他表示，比较成熟的研究表明，减少玻璃透明度、在玻璃上制作仿鸟状的干扰波点斑纹、加装波点结构的防撞贴，都可以明显减少鸟撞。由于更换建筑外立面玻璃成本更高，对于现有玻璃，张贴防鸟撞贴纸、安装室内百叶窗阻挡透明度是最为简单有效的方式。“无论是商业商店、其他公司机构，还是个人住宅，如果觉得某个地方可能发生鸟撞或已经出现鸟撞，都可以尝试以类似方式处理。”他说。
此外，何鑫补充道，城市夜晚的灯光污染也会危及鸟类安全。上海重要的自然保护区远离建筑群，附近灯光较少，不会打扰到栖息的野生鸟类；但城市周围的一些海岸边滩，比如浦东新区的原南汇区域，以及奉贤、金山等地的海滩，鸟类——特别是迁徙鸟类——聚集的概率较高，强烈的城市空间灯光对鸟类并不友好，这正是上海城市建设未来需要解决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