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虚拟时代，羊舍思考人文主义与数字文明之间的交融，真实质感与虚拟世界的边界。羊舍博物馆与“虚山水”庭院，正是这些思索的空间载体。

——杨明洁

一种亦虚亦实的新式造园方式

历时两年，羊舍造物博物馆与“虚山水”庭院在古城苏州的护城河边、城墙脚下落成。尽管选址苏州，杨明洁却在不断思考打破苏州园林旧模式的方式：如果园林局部保留“实”的形式，而以一种新的材质取代，将会如何？ 

于是，杨明洁尝试用虚拟的蜂窝状Y支架系统，取代了苏州园林中的假山石与花窗。自由塑形的白色Y支架营造了交错叠嶂的假山石，同时层叠通透的效果也很好地体现了石洞与花窗所能产生的移步异景的效果。再配以黑色Y支架由密到疏的渐变穿插，增强了虚拟假山石的立体阴影。由是，“虚山水”的“虚山”部分已然完成。 

而“水”的部分，杨明洁用的是“实水”。真实的水所产生的倒影、掠过的风所产生的涟漪，以及长有青苔的水面上下所呈现的不同层次的绿色，都是其他材质无法取代的。在尝试用片石、砖瓦，以及黑色砂石铺设水底后，最终杨明洁选用了白色的砂石。它与白色的“虚山水”更为呼应，更为融合，更为纯粹。 

以虚为实，以物易景，再结合真实的园林连廊、水景青苔、古井红枫、粉墙黛瓦，这便是超现实主义的“虚山水”庭院。 

一条来自东京古董店的苗族百褶裙

在“虚山水”庭院边上回廊的尽头，推门而入，便是羊舍造物博物馆。原本此处是一面很长的、装有门窗的实墙。杨明洁将其全部推翻，改造为整面的玻璃。玻璃墙体立面由半透的宣纸覆盖，二者结合就产生了半透阴影的效果，使得白天与夜晚呈现出两幅不同的立体景象。白天，阳光将“虚山水”的阴影投射到宣纸上，自然形成一幅山水画面。夜晚，博物馆内灯光又将内部Y支架投影到宣纸上，与庭院中的“虚山水”形成了一幅峰峦叠嶂的立体画卷。 

博物馆内收藏与展示来自全球的手工造物产品、材料，以及制造工艺与过程，以研究从过去、现代到未来，不同国家与区域手工造物的方法、技术与美学，及其不断进化的历程。“馆内的每一件藏品，都是我从当地亲自挑选带回来的，每一件都有故事。”杨明洁颇有感触地继续介绍道，博物馆背景墙面中间所陈列的一个呈半圆形的黑色百褶裙，是他从东京的一家古董店收来的。这是一趟奇妙的旅程：一位日本收藏家从中国收过来的苗族百褶裙，然后又回到了中国。“我一直在想，三宅一生的褶皱系列，其灵感是否就来源于苗族的百褶裙？”

一场传统人文与数字文明的共融

在传统的手工艺时代，手工造物的产品真实地反映了某个特定地域的材料物产、人文美学与生活方式。在全球化的工业时代，文化与设计的国家性与地域性，重新被人们所关注，并影响到了当代的设计。而在虚拟互联的当下与未来，传统造物技艺与新的材料工艺如何结合？ 

杨明洁用自己的作品给出了解答。在上海这样一座中国工商业文明的代表性城市，他选择了一座百年发电站，将它改造为博物馆，里面所陈列的是工业文明的机器造物产品。在苏州这样一座人文园林城市，他选择了一座园林空间。虽然同样改造为博物馆，但里面所陈列的却是手工造物产品。二者间的逻辑关系清晰且自然。 

而在“虚山水”庭院水景的中间，矗立着一间茶室。透过虚空的四壁，在饮茶的同时欣赏传统人文美景，穿越时空的错觉顿生，传统人文与数字文明的生活美学在这间茶室，在这座庭院里完美共融。“我觉得任何一种庭院设计的呈现，都应该是思想、精神、生活方式的载体。‘虚山水’之所以与苏州园林及‘枯山水’不同，是因为当下是一个从农业文明、工业文明进入到数字文明的阶段。” 

早在三年前进行名为《愈虚拟，愈真实》的展览时，杨明洁便在思考数字时代所产生的变革和意义。他认为当人的生活与工作越来越多地进入到一个虚拟世界中时，其内心就会越来越多地渴望真实的世界，这是同步平行发展的。“虚山水”中的“虚”字正有此意，它代表数字文明，它是具有未来感的、精确的、碎片化的、可以不断重组的。真实质感与虚拟世界的边界，或许就在这虚虚实实间吧。

Qa 生活周刊×杨明洁 

前瞻设计顾问公司 YANG DESIGN 羊舍 YANG HOUSE 创始人

Q：为什么你选择在苏州这样一个以园林著称的城市建造“虚山水”庭院？

A：古城苏州，素以“人文写意山水园林”著称，明清全盛时两百多处园林遍布古城内外，分别代表了中国宋、元、明、清江南园林风格。同时苏州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手工艺之都”。“羊舍造物”早期的一件作品“中国画的三维解构”屏风系列，其设计概念源自苏州园林的移步异景与中国画的留白，其工艺来自苏州刺绣研究院。当时碰巧看了研究院隔壁的“环秀山庄”——一座小型的、不对外开放的园林空间，比起耳熟能详的其他几座苏州园林来，更让我兴奋。因为这些陆陆续续的交集，我想已经没有比苏州更合适来建造“虚山水”庭院的城市了，它正是羊舍造物博物馆的一个组成部分。 

Q：在看了苏州园林和枯山水庭院后，你设计了“虚山水”。那么你觉得苏州园林和枯山水庭院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A：二者均是将自然山水景观微缩到一个庭院之中，但造园呈现的结果很不相同。 

苏州园林营造出了那个时代所能呈现的高品质生活美学。但是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中国的园林并未有更新的突破；即便很美，大多也是在复制古人。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去创造一种新的美学价值？从开始设计到落成，整整两年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枯山水庭院坚持一种未完成的、静寂的美学，这与日本的人文地理不无关系，而与中国的美学价值有所不同。羊舍并不希望再去复制一座“枯山水”。 

Q：这是你的第二座博物馆。相较于第一座，你觉得它有哪些突破？

A：从博物馆的设计上来讲，后者的突破更大，这也是我满意的地方。但两座博物馆的藏品研究与文献整理，我还需要花更长的时间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