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一梦,乌镇戏剧节给热爱戏剧的人造梦。这个梦,年年如期而至。2017年10月19日19:10,以“明”为主题的第五届乌镇戏剧节在乌镇大剧院拉开序幕。今年,戏剧节迎来了首位女性艺术总监——田沁鑫,“女性话题”被重新提及和强调。从特邀剧目《叶普盖尼·奥涅金》、《海鸥》到特设的“女性系列”:《影子(欧律狄刻说)》、《水渍》、《圣女贞德》……均如田沁鑫导演所言,成为“另一半性别的人性解密”。艺术家的眼光加上女性视角,像是乌镇戏剧节的一次改头换面,宛如《浮士德》中:“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她们心思敏锐、温柔如水,也让今年的乌镇戏剧节焕发了一种别样风姿。 《叶普盖尼·奥涅金》 尖锐的痛,却包裹着温暖 俄国作家普希金的叙事长诗《叶普盖尼·奥涅金》是今年乌镇戏剧节开幕大戏的源本。普希金的原作被多次改编为话剧、舞剧、音乐剧,瓦赫坦戈夫剧院版由立陶宛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执导,曾获得俄罗斯戏剧界最高荣誉“金面具最佳导演奖”以及“金面具最佳服装设计奖”。故事发生在19世纪的俄国,贵族青年奥涅金受西方思想的影响,厌恶上流社会的生活,离开彼得堡,来到一个乡村小镇,地主家长女达吉亚娜对他一见钟情,奥涅金却拒绝了她,转而追求她的妹妹奥尔加,并在决斗中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奥尔加的情人连斯基,在几年的流浪生活后,他重回村庄,发现达吉亚娜已成为一位高贵的将军夫人,此时,奥涅金却向达吉亚娜表白,达吉亚娜拒绝了,她要忠于自己的丈夫。图米纳斯在舞台场景和故事线索上进行了创新,打破了时空与虚实的边界,并通过芭蕾舞、交响乐等元素,将这种强势的打破柔化。 戏中舞台影像的美感,是令中国观众印象深刻的。青年连斯基赤裸上身,扭曲地坐在方台上,如同一尊背对观众的“拉奥孔”像,奥涅金掏出一把巨大的黑色手枪,快步走到连斯基面前,一枪结果了他。交响曲调越升越高,大雪从天而降。 达吉亚娜一袭白纱,由身着燕尾服的将军牵着走到舞台中央,一架架白色秋千缓缓而降,将军扶她上了中间那架秋千,像跨上一匹白马,跟身后的一排白裙女郎一起乘着秋千升上半空。 她们高低不一地悬挂着,双臂轻轻张开,环绕手臂的白纱垂下来,仿佛刚刚殒了的翅膀。一串串风铃声此起彼伏,她们脆弱、轻灵,却又拥有净化一切风和雨水的力量。图米纳斯说:“我想通过这个场景表达女性的神圣,她们就如同天使降临人间,想要呵护每一个人。” Qa 生活周刊×里马斯·图米纳斯(导演) Q: 瓦赫坦戈夫剧院是俄罗斯最受欢迎的剧院之一,作为艺术总监,你对于剧目的把握和要求是什么? A:我没有非常硬性的要求,无论是对于剧院的规划还是演出的排演,都抱持一种开放的态度,我非常信任演员以及合作的团队,也非常相信像莎士比亚、契诃夫这样的剧作家,相信他们的作品。其实,俄罗斯文化部长曾经“批评”我,说只发挥了这所剧院20%的潜能,面对这样的批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始终相信,剧场有一种自我生长的能力,所以,我的工作方式也是比较自由的,更像一个寻找平衡的过程,一路走来,仍然在寻找当中。 Q:在信任演员的基础上,你引导他们进入角色的方式是怎样的? A:我不会给演员施压,明确地告诉他们要怎么演,而是先调整他们的态度,让他们对即将表演某一角色这件事,感到很骄傲,就像悬崖上即将飞翔的鹰,抬头挺胸,准备迎风而上,如果不这样,就会跌到谷底。这个起飞的瞬间就是演员表演的开端。 Q:具体来说,如何帮助他们找到这样一种状态? A:我会把关于角色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演员,他们有时候会觉得信息太多,要爆炸了,哭着喊救命,于是就跟他们说,爱莫能助。演员需要独立地寻找一种方式,让自己能够在角色的信息中自在游走。把演员扔进水里,最后的结果通常都是,他们自己学会了游泳,能够在纷繁的信息中找到一个出路。整个过程中,我都不会给演员压力,对于演员来说,必须要深刻地理解自己的角色,理解他们的灵魂,因为他们都是在作品中生活了几百年的人。 Q: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评价达吉亚娜是“俄国妇女的圣象”,你如何理解? A:我觉得他的评价非常准确,达吉亚娜是一个能够全身心投入、奉献的女性,无论是对于爱情、故土,还是生活本身。在整个俄罗斯文学中,她都是一个非常崇高的角色。达吉亚娜后来嫁给了一位将军,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必须得找个人嫁了,也不是贪图他位高权重,而是因为他为国征战的经历,她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是值得的。其实在写这部长诗时,普希金本想以奥涅金作为主人公,把他塑造成一个英雄,但在创作过程中,特意这个设定丢了,达吉亚娜成为了故事的主人公。 Q:你从事戏剧创作的初衷是什么? A:从事戏剧的一个目的就是可以把死亡推开。也就是说我的目的在于,无论是我自我、演员还是观众,都可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才是永恒的?永恒的真谛是什么?不论是谁,都是生活中的创造者,也正是为了这样的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所以选择了这一职业。我的第一部戏,名字叫做《这里不会有死亡》。实际上它表达了我对生命的一种态度。我想到了法国诗人温莎的诗: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剧院,所有人都是其中的演员,是命运决定了扮演的角色。 《海鸥》 契诃夫展示恋爱的一百种死法 《海鸥》里的每个人都深陷在多角恋里,没人得到了理想的爱情。有人把《海鸥》称为“恋爱的百科全书”,展示了恋爱的一百种死法。导演奥斯卡·科尔苏诺夫在1998年与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奥斯卡·科尔苏诺夫剧院,缩写就是OKT。他的信条是要把经典剧目当成当代作品去排演,去挖掘具有当代性的内在;同时,要把当代作品当成经典剧目去排演,去演绎不受地域和时代限制的内在。 Qa 生活周刊×奥斯卡·科尔苏诺夫(导演) Q:契诃夫这部作品对于当代的意义? A:在契诃夫的时代,《海鸥》的首演改变了剧场界。如今这部戏仍旧是对当代的考验。妮娜,一个追求出人头地的女孩儿;柯思佳,雄心勃勃想证明自己天赋的年轻人,这样的人物至今仍是随处可见的。家长与孩子之间的冲突也是类似的,或者广义来说——旧的一代人不愿为新的一代人让位。这些方面都与当代文化和生活有着紧密联系。 Q:你如何引导演员们进入这种复杂的表演状态? A:排练的最开始我们对自己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最后的演出,而是这之间的过程,一种作为人类以及戏剧工作者对于自我的审视。所以,这种创作方法是最合适的选择,我们强化了对于“真实”的追求。我们尝试提出了一些核心问题作为创作工具:我们是谁?谁是演员和导演?谁是观众?我们使用了《哈姆雷特》中的创作原则——表演必须只对一个最重要的观者进行,当然,很有可能那是我们自身。当掌握了这个创作原则,你问题中提到的那些表现,在舞台上都是可以被其他人看到的。 Q:在这部戏刚开场时,演员们会用面部表情回应其他演员对他的评价,你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什么? A:连接我们三部作品的共同元素是演员的这种“特殊注意力”。《哈姆雷特》中我们拒绝了传统的剧场空间——舞台与侧台之间没有空间限制。演员就坐在梳妆台前,在所有观众面前上妆和创造角色。《在底层》中,演员和观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演员和观众之间当然不应该有界限。《海鸥》中,这个处理方式变得更激进,试图留下一种“历史跟随观众一起发展”的印象。在当前场次没有戏的演员,观众依旧可以看到他们。观众可以看到所有人的所有反应,在《海鸥》这部戏里,我们是没有“幕布”的。 对话本届戏剧节艺术总监 田沁鑫 爱和希望,让我们告别精神上的孤寂 今年乌镇戏剧节,田沁鑫很忙碌,作为新轮任的艺术总监,选戏的活儿基本由她主导。前不久,刚刚重病初愈,经历了九死一生,可是对戏剧舞台的热爱不会因为身体的抱恙有丝毫退减。10月18日一早,距离本届戏剧节开幕不足36小时,听完各个部门负责人的汇报后,田导与乌镇戏剧节发起人黄磊、 孟京辉一起奔赴各个剧场。为了不出纰漏,他们坐在前排座位上,亲测字母显示屏;为了不打扰演员排练,他们在黑暗中,查看剧场后台的各个部分;为了保障设施安全,他们在大日头下,反复叮嘱剧场经理和技术人员。10月18日傍晚,距离开幕仅剩24小时,濮存昕抵达乌镇。他和田导信步走在乌镇的小巷里,聊着戏剧和生活。濮存昕说:“乌镇就是自在、自由,它是为自己生、为自己长的。你说呢,老田?”在乌镇,田沁鑫聊起她文艺的初心如何形成,这颗最初的种子又如何影响着她和她的创作,时至今日。 Qa 生活周刊×田沁鑫(本届戏剧节艺术总监) Q:为什么会邀请《叶普盖尼·奥涅金》成为开幕大戏? A:我们在中戏上学那会儿,深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那片土地上,无论是艺术还是绘画,包括音乐的气质都深刻影响我。这部戏当年在俄罗斯演出时,我就很想飞过去看。从这出戏里,我感受到了艺术的光芒,我只能用尊贵来形容它,还有一种感动,我觉得是一种爱。我私下问导演图米纳斯:“你是不是很爱女人?”导演说:“是的,我很爱女人,我很真诚地爱着她们。”后来我说:“你会发现女人的美,不但是美,还有她们的有趣。”然后他说:“有趣这个词,用得很准确。”所以我在舞台上看到一种爱,一种从女性身上散发的爱。老说戏剧是综合艺术,我在这部作品里感受到音乐的妩媚,还有戏剧表演和技术文本的张力。我很好奇导演如何将普希金这首长诗变成一部戏剧。 Q:你心里那颗文艺的种子受到谁的影响? A:我母亲是画工笔画的,从小耳濡目染。跟她接触的都是大艺术家、大画家。我一直记得有一次在故宫见到刘炳森。他背着一个小孩,前面有一个网兜,兜里有油饼。他就拿着大笔在大殿前的地上写,他的小孩饿了,他就掏出小镜子,拿出一点油饼,对着孩子的嘴往里塞。 Q:从创作的角度来说,你一直贯彻“中国故事”,这种坚持里有爱和希望? A:我觉得有。对于我们的生存环境,就算物质是丰富的,家庭也是温暖的,但是我们每个人在成长和独立的精神面前都是孤儿,所以我宁愿做得积极一点儿。 女人要做自己的主角! 《影子(欧律狄刻说)》里的女神欧律狄刻,展现了如何在丈夫的大男子主义下,找到属于自身那个不存在的影子。 《这辈子有过你》,三个女人一台戏,挑三拣四说爱谈情。 “乌合之众”剧团指向法国中世纪的《圣女贞德》——这位全世界女性的偶像,作了一次以女性身体为载体的暴力摔跤。 导演雅娜·罗斯,带来了一部“胜利女神文学奖”作品《我们的班集体》。 全男版《第十二夜》,男人啊,终于身体力行地感知了一次做女人的难! 乌镇戏剧节的常客,青年导演及演员丁一滕反串“窦娥”,把关汉卿名作《窦娥冤》的中国戏曲文本与技巧,结合西方现代派哲学思维与实验形式,旧冤新唱,一曲《窦娥》,表达了中国古代女性对命运的反抗。 甚至,开幕大戏《叶普盖尼·奥涅金》,这个号称“俄罗斯之王”的里马斯·图米纳斯导演也声言,这部作品不应该叫《奥涅金》,而应该叫做《达吉亚娜》,因为达吉亚娜才是这部戏里名副其实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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