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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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7月18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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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书院,一束光照亮了一个边陲小镇

【文/蔡娴 图/受访者提供】

    信王军和孩子们

“先生”二字是一种风骨、一种精神、一种思想的象征,而不是一个具象的人。起名“先生书院”,承载的就是对自由与风骨的一种追求和向往。

德宏州,梁河县,遮岛镇,在这个云南边陲的小村镇,当地的居民说这里除了木柴什么都缺。 但却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地方,花大把精力,把一座破宅子改成花园书房。在这个文化贫瘠的小村子,你在附近随便问一个人,“是不是有个能看书、能看电影、能学画画,还能听艺术家讲课,欣赏音乐会的地方?”那人一定会告诉你,你说的是“先生书院”吧。

边陲小镇里照进了“一束光”

“先生书院”的创始人叫信王军,2015年,来云南德宏看望一个多年未见面的大学同学。通过了解,信王军发现这里的留守儿童有4.9万人,父母常年外出打工,孩子几年都见不了父母一面。加上教育起步相对较晚,与外界进行文化交流的机会也很少,这一切触动了他。当他再一次从北京飞往云南的时候,“先生书院”的想法已经在他心中成型了:因此他发起一个公益项目,在这里建一座书院,他觉得贫困并不是这些孩子要面对的最主要问题,这里的小孩很聪明,但独独少了跟城里孩子一样,平等地接触书籍、接触艺术的机会。

在当地寻了几日,他便租下长安村27号的这座院子,虽然院子年久失修,苔藓一地,到处摆放着废弃的杂物,还挂着没人收走的衣服,没有一点儿书卷气。但地方倒是开阔,信王军决定亲手改造它。

改造这座院子,信王军说,最大的困难是建筑材料的运输,很多东西要运进来,太多的东西买不到。仅仅是一块钢化玻璃,要提前一周从昆明预定,再运到梁河又要花上十天。于是他尽可能地就地取材,拿笔改造,这对原本就是艺术家的信王军来说,倒也不难。他到村子里搜寻了几块木头,又从路旁捡回来些树枝。先在树枝上画上树叶,晾在一旁,再将木头劈成两半,画上了云南风的纹理,这些木头和树枝被他用作为屋子装饰的一部分。一些不好作画的树枝,就拿刀片把树皮上的苔藓刮一刮,摆成自由的形状,装进画框里,就成了美丽的装饰画。他还去河滩上捡了一大块废石,回家捣鼓捣鼓,做成了一个古朴的茶盘,再配上茶具,别有一番味道。

信王军用艺术想象,把平凡的东西都捣鼓成了装点院子的艺术品。一辆旧自行车,种上花花草草,成了五彩花车;几块钢化玻璃用胶水一黏,成了一面鱼缸墙;一辆破手推车,竟也能改装成阅书台……一个半月之后,原先破败的老院子升级变身成了美丽的“先生书院”,入口处还特别用黄色的油漆刷出了“一束光”,希望书院也能成为当地人心目中的一束光。

理想是丰满的,而现实往往是骨感的。信王军说,整个县城三四万人,但真正热爱读书的人不超过30个,因为大家都对读书没有什么概念,认为只是学校里的课本而已,几乎没有课外书。刚创立先生书院的时候,他也担心过,“如果书运过来了,但却没有人看书怎么办?”所以,进行了多方面的考量,他认为这里不能仅仅是读书的地方,而是要侧重于艺术教育。

如今,这座书院里不仅有一间藏书厅,还有两间阅读室、一间电影放映厅、一间艺术教室、一个油画体验区、一个餐厅和两间客房。还有老师长期驻守,帮助当地的留守儿童提供艺术教育和思维开拓。此外,书院里的藏书也达到了5万余本,都是全国的网友捐赠的,信王军特别感谢这个时代,能通过这个小院子的传播力量,让更多的人知道梁河这个地方,并伸出援手。

而之所以取名“先生书院”,信王军说,因为“先生”二字在他心中是一种风骨、一种精神、一种思想的象征,而不是一个具象的人。“给这座院子起名‘先生书院’,承载的就是对自由与风骨的一种追求和向往,我希望‘先生’二字能够回归。”

作家、诗人、音乐人,都来做孩子们的陪伴

这座被鲜花和绿植装点的四方院子,现在已经成了当地孩子心中的小小天堂。孩子们在放学后就会直奔“先生书院”看书、画画儿、看电影、学习新知识。 大人们也喜欢来这里,先生书院成了当地的一个文化场所,通过先生书院,当地的青年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也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书籍。抑或是沏上一壶茶,坐在板凳上,听远道而来的文人墨客畅谈一番。

很多艺术家、作家、音乐人、电影导演、诗人等,纷纷从外地赶来,在这里开设讲座沙龙,还举办过音乐专场。来过先生书院的已经有几千人,信王军和团队不断邀请适合的人来到书院,给大家创作交流的机会,书院也会为嘉宾们提供生活便利当作报酬,“之前一个作家在这里生活、创作了一个月,我们提供免费的住宿,而作家则需要每周给当地的居民做一些分享和交流。”

他们还曾在这里上过一堂别开生面的“音乐故事绘画课”。书院曾邀请音乐人杨叶翻山越岭来到大山深处,只为给孩子们带来美妙的声音与故事。他带来了一把班卓琴和用长条凳打造的“世界上最酷的话筒架”,边弹边唱着原创歌曲,此情此景对孩子们来说都是第一次。再借由歌曲中讲述的关于“一头老象和星星的故事”,让孩子们拿起画笔,通过绘画记录下了这个故事。“孩子们是幸运的,城里孩子或许都未必能有机会上这样一堂课。”信王军对书院的期待还在于,依托于书院辐射周边的贫困学校和儿童,“我要能够主动地走进他们,了解他们的现状和需求,给予他们先生书院能给予的,最重要的是爱。”

经过这两年的实践,当地人对先生书院的态度慢慢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孩子们的父母会告诉信王军,以前每天放学来抢手机玩的孩子,现在总是往书院跑,还希望父母给自己买在书院里看到的喜欢的书。然而信王军也明白,他们能做的就是陪伴,而不是去改变他们,“我们试图去改变些什么,但现实中困难重重,最直接的问题是我们无法改变他们的生活条件,不应该也没有能力。”

所以,信王军及时转变了方向,他觉得从大的格局入手,帮助孩子们做艺术潜能的开发。每个月,书院里都会进行一堂内容不同的潜能开发课程,“目前我们已经有十几个了,但还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才能形成一个像样的体系。希望在未来,不光是普及偏远山区的孩子,而是针对全国的孩子,让孩子们都能享受到这种课程。”因此,信王军又陆续在云南曲靖和山东潍坊设立先生书院,它们的定位各不相同,因地制宜,有的是艺术展览空间,有的是村里的活动中心。信王军希望每个书院都能发挥不同的功能,陪伴在大家身边。

帮助他人,也实现自我 

书院不仅为孩子们打开了接触艺术的通道,同时也触动了当地的年轻人。书院有固定的老师驻守和管理,基本都是当地的年轻人。因为长期留在当地支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条件最艰苦的梁河,工资不高,生活条件差,外来的年轻人往往很难坚持。 

以前,梁河的年轻人考上大学后就再也不希望回去了,但这两年信王军遇到了一些当地年轻人,他们告诉信王军,自己会因为这家书院而留下来。 

比如,热爱艺术的小琼,小时候曾因为在墙上画画摔了下来,脑袋受过创伤,很多人对她有偏见,认为她不正常,但在信王军眼中,她是个富有绘画天赋的聪明姑娘。小琼说,书院几乎综合了她童年所有的梦想。在来到书院之前,她连画板和画架都没有接触过,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没学过画画的自己也可以画出好看的画,“我一直不敢说自己会画画,我只是在不断地临摹一些看到的图,画得再像我也只认为自己是一台人肉复印机,我不知道画画是什么,我不知道素描要怎样画,我不知道我画得对不对,我也不知道画画里到底包括了多少种概念。我是个外行人,我一无所知,我对这些未知感到恐惧而自卑。”然而在书院作画的日子,没有偏见,没有束缚,她能自由创作,她画出了花树、雨林、丛草和海系列,也画出了人生第一幅水彩写生。“我觉得我手中的笔是活的,我的花树是活的,她热情地生长着,像是我们生长的生命,自然有力。”现在,小琼已经成为了驻地老师,将她对绘画的热情和天赋传递给更多的人。 

说起驻地老师,信王军对他们是满满的敬佩和感激,他说,虽然自己是创始人,但忙于资源调配,孩子们的教育主要是依靠这些驻守老师,“我们的一个90后男老师,他教出来的孩子们去年在法国做了个小展览,今年又在北京办了展览,这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事。”这些年轻的老师付出了很多,但也在先生书院里实现了自己,“这位男老师在这里卖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幅画,虽然只有两千元,但对他个人的意义远远不止如此。他也成为了当地的知名人物,非常受人尊敬。” 

当然,打开人生格局的也包括信王军自己。 前些年,信王军也和很多“北漂”艺术家一样,闭门造车,生活迷惘,对艺术以外的东西,都非常迟钝。2014年,信王军就和画廊签约了,有非常舒服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思考只需要专心创作,每年都有签约费,也有固定的藏家来收藏他的作品。但被签约后,他觉得这种生活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和画廊解约,“我觉得,为先生书院做的这些事,远比我创作出一个作品来得更兴奋。原本,艺术对我来说,像是一个牢笼,把我框在里面,所以等我跳出牢笼,就发现生活处处是艺术。” 

他一直记得一位优秀的艺术家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作为一个艺术家,你有能力创作出优秀的作品,你就有能力生活得很好。”这两年,信王军通过先生书院的各种实践经验,接触了很多艺术以外的东西,也逐渐加强了自己各个方面的能力,“我觉得在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拓展艺术的边界,一个艺术家应该在各个领域都能做得非常优秀。”他希望自己哪怕到了五六十岁依然可以保有对生活和艺术的兴奋感,依然可以“任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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