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再也没有那样完整的恋爱了吧？就连梦中的延怠也像在演示趋向无限的思念。

又做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梦。梦里，那个男人再次出现。　一如往常的，他出现得不合时宜，他的面目又有些微妙的改变，但始终神秘地负担着同一个名字。一如往常的，他要求和她在一起，但又不断拖延。在闹钟响起时，注定又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梦。

她醒来后闭着眼睛回想了几分钟。与其说在回想梦境，不如说梦境总在逼迫她回想往事。现实中的梦中人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像所有年轻的恋爱，他们用整个少年期无休止的试探，用长长的散步、长长的信件、星光下的长长夜晚不断定义、修饰、更正、再定义心目中的爱情，然后在天各一方之前郑重其事地以身相许，第一次是为了确证，第二次就是为了告别。之后，他随家人移民，从此杳无音信。在这二十年里，她无数次梦到他，他好像索性移到了她的梦里。这种荒诞的想法，她倒是觉得很温馨。

试想，为了结婚的交往，甚至为了恋爱而恋爱的恋爱，应该都不可能那样完整了吧。完整，在于起始为零，从无到有，甚至连概念都没有。就像他和她在乡村的童年里，没有任何成年人讲述过爱或爱情的存在，以至于成年后，她在城市生活中阅读了千百本描写爱情的书籍，只有应验了他们当年的定义和感受的篇章、词句，她才能予以肯定。在爱情方面，她极端的固执，因为最早的基石是他安放在她心里的。

后来的关系，在正式开始之前，就已经有固化的定义，乃至有固化的模式，等待她和另一个人去实践。比方说，她受命于父母去相亲，从第二次见面开始，男方就默认了一套流程：吃饭的规格，肌肤相亲的步骤，看电影和购物的频率，彩礼的金额，房贷的比例……她感觉他拿着一份进度表，殷殷切切等待她拉住他的手，一项一项check掉。也许，在对方看来这才是完整又负责的做法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很想从零定义一种关系，再和另一个人将这种关系发展到底。

所以，发现怀孕时，她一心一意地认为机会到了。孩子，真正的从无到有。崭新的人际关系。所以，她全心全意地完成了生养。和完整的恋爱相比，完整的母子之爱理应、已然晋升为她人生现阶段的头等大事。抱着新生儿催眠、吃奶、散步时，她偶尔会感谢童年山村里的那个早熟的男孩，感谢他带给她这种“完整”的概念，并以梦中人的方式不断提携她牢记“完整的爱”是如何存在的。

这天醒来，她闭着眼睛回想梦境时发现，梦中人的面目有微妙的改变，原来是因为越来越像自己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