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讲述的不是美食,是杯盏之间的细碎回忆和带着苦涩的感动。观众所围观的,是一位历经了世事无常的刀疤脸老板,用沉稳历练的行事风格、尽责且保持距离的旁观与聆听,来表达对于底层人物的尊重。 炸鸡块、梅子茶泡饭、猫饭……作为上海最早开始旗帜鲜明地经营“夜间食堂”的餐厅,曾经许多《深夜食堂》里出现过的菜品都能在这家DEMO CAFE里找到。曾经,《深夜食堂》的及时出现,拯救了当时对经营一无所知的店主周真,然而,时至今日,周真却说,DEMO的成长,是从决定不再做“深夜食堂”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夜间食堂里有炸裂开来的喜悦 和许多人一样,80后姑娘周真一直有一个开小店的梦想,2010年,仅仅怀着一腔热血的她,从证券公司辞职,投入到完全陌生的餐饮行业。那时候,她的想法非常简单:一家自己的小店,自己做咖啡,自己招待客人,营收能撑得住房租就好。所幸,那时候上海的咖啡店没有现在这么多,一家名为“典谟新知”的清新文艺店,加上朋友们的助推,还是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客人。 但不成熟的新店,遇上人一多,冲咖啡都变得手忙脚乱、三明治里的蛋黄酱忘了放、给客人找零发现找错了又追出去……一个笑容和道歉就很容易得到了原谅,但又因为产品过于简单缺乏特色,客人的数量并没有增长。 经历了几个月的新鲜感之后,周真发现开店的启动资金已经快用完了。所幸,在这个紧要关头,周真得知了《深夜食堂》这部剧,巧合的是,她几乎在同一时间遇上了“贵人”——有一位老客人带了日本朋友来DEMO喝咖啡,也就是后来成为DEMO大厨的月野博文先生。 当时月野先生有一家自己的手工咖喱店,原本经营不错,却因一些客观原因,生意受了很大影响。周真便突发奇想,问他有没有看过深夜食堂,会不会做里面的食物?月野先生在看完了每一集《深夜食堂》后,发现里面的菜式都是在日本很平价的居酒屋会提供的小食,他不仅能做出里面的食物,还能将里面一些难以被中国食客接受的菜式做一些改良。 周真还记得,当时月野掏出了一张用日语手写还加了绘图的大菜单,“我看懂了土豆泥、凉拌卷心菜沙拉、鸡肉加香菜沙拉、烤香肠、日式煎饺、南蛮炸鸡块、煮牛肉和土豆、 汉堡牛肉饼……当然,没有忘记嗨棒。我都没有看完菜单的全部,就对他说,就按这套菜单,我们请你来DEMO工作。”就这样,2012年的四月,DEMO开始了夜间食堂的经营,转型为餐厅,名字也从之前的“典谟新知咖啡馆”改为带有小餐馆含义的DEMO CAFE。 从此,在被梧桐树覆盖的兴安路上,有一家低调的小店,白天是一家咖啡馆,入夜后则变身为“深夜食堂”。在那段时间里,每天下午5点半,月野先生和一名助理带来买好的食材,开始准备;晚上7点在门口开始放上“夜的食堂”的小木牌,并开始供应食物;直到23点,其他员工都下班,只留下周真和月野,周真一个人做服务和制作简单的酒水,月野烧菜,就这样一直到营业到凌晨四五点。 然后,夜间的生意出人意料的好,从最初担心会不会没有客人,到没过几天就已经让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客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两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没有做过任何宣传,但仿佛一夜之间,全上海的文艺潮人们都知道了这家“深夜食堂”。有通宵加班后来聚餐的广告传媒公司职员,有凌晨3点从浦东开着豪华跑车带着纹花臂的姑娘一起来喝酒的小伙子,有著名的摄影师、漫画家,刚刚做完深夜节目下班的电台DJ,带着刚演完话剧的剧组来庆祝的导演和编剧团队,还有在自己的店铺打烊后来吃夜宵的咖啡店老板……一到夜里,DEMO就会坐满四处赶来的年轻人,大家边喝酒,边谈论着深夜食堂,询问日本大厨能不能做更多剧集里面的菜。在满足了客人的好奇心,端上“拉面”、“奶油炖菜”之后,听到客人的欢呼声,看到客人纷纷用手机拍下“深夜食堂”复刻菜式发微博的时候,周真形容自己沉浸在炸裂开来的喜悦之中,完全不知疲倦。“那阵子每天顶着黑眼圈离店回家的时候,清晨送牛奶的工人已经在家门口开始工作,楼下的小吃店已经在准备开门,我也依然为这样的生活兴奋无比。”那段时间里,周真每天天亮才睡觉,作息非常混乱,她吐槽自己如今深深的黑眼圈就是从那时候留下的,“但当时完全不觉得累,像打了鸡血一样。” 深夜食堂的主角不是食物是人物 周真很快体会到了“网红”的滋味,当2012年年底,临春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食客们简直把店门挤爆,当晚所有的食材全部消耗一空,夜里12点以后来的客人没法看菜单,只能有什么吃什么。周真自认当时没有合格的服务员,上新菜前完全没做过试菜和培训,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每道菜里面有什么原材料;因为生产空间狭小,厨房对食材的管理也成问题;但这些依然挡不住食客们的喜欢。 这样一片大好的局面下,人难免会迷失自己,周真被喜悦冲昏了头,开始对原本清新简易的门头、一楼进行装修,在员工完全不了解葡萄酒的情况下在店内推广葡萄酒销售。所幸,尚存的理智让周真开始对DEMO的未来隐隐担忧:热潮总会散去,明星厨师也可能会离去,没有了这些之后,DEMO究竟是什么呢?简单的复制也许会带来一时的流行效应,但周真明白这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2013年的年底,DEMO已经不复上一年的热闹光景,客人虽然还很多,但最初的一批客人在近一年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大多已不见踪影。这时周真决定放弃夜间食堂,把重心放在午餐和晚餐的正餐经营上。与此同时,月野大厨也遇到了投资人,提出将在2014年初离开,重开一家自己的手工咖喱店。 周真意识到培养团队的必要,开始谋求通过招募职业经理人来管理餐厅;当招聘遇到困难时,那时的她把原因归咎于DEMO的平台太小,吸引不来优秀的人才,于是找来当初想要投资DEMO的几位朋友,筹备了静安寺的二号店DEMOis。因为之前DEMO的经历太顺利,她以为自己稍稍转变想法就能成功,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甚至包括来自伙伴的建议。 2015年初,DEMO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潮,老店DEMO CAFE的服务屡被投诉,新店DEMOis因为产品设计的天生不足,并没有得到顾客的认同。“我感受到了‘网红店’失意之后的落寞和后悔:当沉浸在靠热度和博人眼球带来的喜悦中时,会误以为这就是自我的成就,却很容易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产品和顾客。”在周真看来,听到对服务不满意是最难受的,曾经只要她听到不好的反馈,一整天都无法平静,反复思考着如何改善。 在低潮期,周真还特意重看了当初犹如救命稻草般的《深夜食堂》,“以前是拉快进看的,这一次我是流着眼泪看的。在亲历了经营深夜食堂的酸甜苦辣过后再看,我应该比大多数人更理解它。”周真说,深夜食堂的主角不是食物,而是从平凡到边缘的底层人物。“深夜食堂讲述的不是美食,是杯盏之间的细碎回忆和带着苦涩的感动。观众所围观的,是一位历经了世事无常的刀疤脸老板,用沉稳历练的行事风格、尽责且保持距离的旁观与聆听,来表达对于底层人物的尊重。没有人真的想在餐厅吃饭掉眼泪,没人想要真的成为剧中的流浪人、早夭歌手、脱衣舞娘、失意大学生,人们想象的,大多是成为老板那样拥有别人故事的人。但如果没有多年的经历和对距离感的把握,故事听多了难免会变成八卦中心,最后还有谁愿意毫无保留地流露故事呢?”周真慢慢想明白了,这最了不起的温柔,难以启齿的微妙情感,若非感同身受,不管是媚俗的商业制作,或是贴着“深夜食堂”标签的餐厅,岂能通过粗暴的复制来贩卖?至少,她清楚自己并不愿意。 餐厅是承载和创造幸福感的地方 这段起起伏伏,让周真和DEMO一起成长了很多,她说自己最大成长就是明白了“不要去抱怨”,遇到问题,她不再会选择抱怨、 责怪,更不会通过像他人传递负能量来排解自己,“所有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不要去责怪任何人,不要逃避,只能靠自己去求解。”比如,以前周真没有来由地惧怕小孩子,害怕他们吵闹,或者损坏东西,所以一开始就很不愿意看到小朋友在店里,甚至不提供小朋友的座椅。慢慢她发现这种消极抵抗的情绪非常幼稚,“不知不觉中我站在了顾客的对立面,这是毫无原因和道理的担心,但随着想法的转变,我反而发现其实小朋友都很乖,只是自己精神太紧绷。”她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法,只要帮助爸爸妈妈赶快把小朋友的食物准备好,或者送上一块巧克力,做好安抚,他们自然不会吵闹。 如今,两家DEMO系列的店铺,在服务上慢慢变得从容,但周真还是只能给自己打出个及格分,她认为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是因为自己不专业。所以,她几乎没有休息日,每天在两家店里来回跑,希望提升服务质量。 DEMO每周的工作午餐都会推陈出新,她会和大厨一起设计菜单,反复试菜并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眼前的忙碌对周真来说都是值得的,等忙过这阵子,她希望能恢复睡前花一两个小时来看书的习惯;她希望去到法国和日本的餐厅多走走,多学习;她希望一直保持独立、不再去跟风赶潮流,更不愿意在餐厅里贩卖孤单伤感的情感故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觉得真正的餐厅是承载和创造幸福感的地方,我希望我和DEMO能承载更多的社会责任。”当周真听到顾客说“在你们店吃了一年多的法式油封鸭腿,昨天我和朋友去一家餐厅也点这道菜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鸭腿根本没有用油封处理而是高温油炸”的时候,当三年前还在恋爱中的客人带着新生的婴儿来DEMO的时候,当一对在附近开店的情侣说他们从高中时代就在DEMO吃饭的时候,都让周真觉得,她的决定应该没有错了。周真最迫切的目标,就是希望DEMO能长久,希望这个已经承载了太多人回忆的地方不会轻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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