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新西兰南岛最大的城市，“人口众多”。十五分钟，可以从市中心的任意方向驶出城去，驶向牧场和山脉。三十分钟，可以从市中心任意方向驱车海边。她有城市，有田园，有荒野。她体内有残旧和新生力量的撞击，炼出了一颗柔韧的心。

公园，自行车道和海边

基督城曾被喻为上帝的后花园。市中心有一块面积超大的公园，海格利公园。雅芳河淌过公园，带来流水。穿过城市，有三条路可走，公园的南边、北边和东西直穿公园。它似乎就是城市的一个中心。每年，公园里会有跨年焰火晚会，会有元宵灯笼大会，会有赏樱大会，会有面条市集，会有风筝大赛……公园很大，但从来不空。

春天，公园里有芳草野花，和炫目的粉樱。冬天，落雪肃穆，夕阳将树影抽象成画。不分四季，清晨与傍晚，人们沿着公园跑步和骑行。人们穿着闪亮的运动衣，塞着耳机，头上和背后常点着警示灯，一点点穿过鸟语花香，穿过河水潺潺，踩过落地的樱桃、李子、核桃和栗子，穿过小雨与迷雾。不同肤色的人们，相互微笑，点头问好。这是一座对人友善的城市。 

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住在城南，工作在城北。我骑着房东的单车，提前一个多小时出门，横穿城市。我会经过女子学校，经过运动场，经过若干个华人经营的炸鱼薯店，若干个印度人经营的小卖部，穿过海格利公园，一路上走着自行车专用车道。自行车道霸道地占据左转车道和直行车道之间，我独自在两股车流之间，心惊胆战。一位法国长发小哥，轻松地超过我，超过所有车辆，停在最前面，然后回头冲我魅然一笑。我这才发现，直行的自行车道一直延伸到十字路口五分之一处，享有绝对优先权。绿灯亮起，我迅速踩车，怕身后的车流把我淹没，然而，骑了几步才发现，车流跟在我身后，直到我安全抵达马路对面的自行车道，他们才开始加速超越。而法国小哥，早就吹着口哨，欢快地蹬着车骑远了。于是第一次，在这座城市里感觉到暖心。 

地震了，继续睡吧

但他们仍旧说，没有在大地震之前来过的你，是很难想象这座城市曾有的美。她不是原始的，自然的美，她是精致的，复古的。植物园、艺术中心、坎特伯雷博物馆，地震后仍在，但基督城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是无法复建了。你漫步在市中心，处处施工、限速、单行、禁停的大红色标记，坍塌一半被遗弃的建筑，凌乱的手脚架，也涂抹给你一种城市仍在震后阴影期的错觉。 

有一两次，我驾车行经梧桐大道，忽地觉得似曾相识。作为一个南京人，我敏感地察觉到某一种相似的气质，在两座城市间流动。改变人的是经历，而不是时间。对城市来说，也是一样。这个城市不再有英伦的精致，但在破败了的荒凉中，有一股新旧交替的生命力。 

2012年至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基督城从安置居民到城市建设开始，一点一点恢复。我见过在人力资源稀缺时的新西兰小镇，一座两层高的办公建筑，历时两年都未曾完工。但我几次途经基督城，能清晰地看到它的生长。简洁现代的建筑，越来越多地从城市中心冒出来。集装箱，作为最简易便捷的空间，出现在城市的不同地方，甚至形成一个集市，恰好就取代了地震之前基督城艺术中心的周末集市。世界各地的小吃，创意品、服饰集装箱小店，流动街头艺人，还有集装箱银行和集装箱邮局。 

那些没有人力和资金去即刻拆除或修复的震毁建筑，则被涂鸦者们，画满了他们的梦中呓语。

然而这座城市仍旧是多灾多难的。在我停留在这里的一百多天里，我能感知的地震就不下四次。一次半夜将睡未睡时，听见壁橱在身后哐哐作响，看见吊灯毫无节奏地左右摇摆，我抱着被子，略不知所措地感受着从地球深处传来的力量，一个室友大喊，“地震了！”另一个室友，门也不开就回答，“真的地震了耶，继续睡吧”。

人们好像已经习惯了灾难。

未尝不是新的开始

现在正是南岛美好的夏季，也是新西兰的旱季。温度升高，雨水急剧减少，一场山林大火发生在卡什米尔山上。接连三天，火越烧越旺。每一天回家的路上，我驾车向山而行，都能看见浓烟滚滚，从山头飘向城市，空气中能闻到柴木烧灼的味道。而半夜，明艳的火苗，在黑漆漆的天幕下，则像一长串的灯笼，从山脉的那边一路烧向山脚下，一直烧到离我住的地方，仅有五分钟车程的公园。上帝真的抛弃了对他后花园的眷顾吗？让基督城如此多灾多难。卡什米尔山，一直是人们眺望基督城全景的最佳去处。在山上，你会看见，原来基督城灯火通明的时候，是多么壮丽。它不愧为南岛第一大城市。可现在，无论白天黑夜，警车鸣笛，消防车呼啸，直升机盘旋，人们被迫撤离。我站在家门口，和许多邻居们一样，默默地看着山的方向，看着大自然在我们眼前翻云覆雨。

一个辛苦攒钱满世界旅游的印度厨子和我说，他在新西兰的第一个家在基督城的海边，2012年的那场大地震中，海边山体崩塌，他失去了他的房子。经过各方考察，他选择在卡什米尔山上建筑他的第二个家。他努力工作，拼命赚钱。他花重金建了一个豪华的山景大宅子，带着游泳池。家里有他从世界各地搜寻来的各种古董。这场大火，将他的第二个家彻底付之一炬。

“除了我身上这套工作服，我只来得及，抱走我家的两只狗。”

“你有保险吗？”

“当然，就连那些古董，我都有保险。但是，我儿子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都没有了。有些东西，消失就真的消失了。”

“但是，这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说完他看着我，又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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