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露着肚脐眼的姑娘里，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配黑色半裙，胸前可以灌进风，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一边，双瞳剪水，他走上去跟她说话，完全出自一点好奇和礼貌。

1．前任

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后方聒噪的空气令他觉得不适，这不能怪大家过于兴高采烈，谁让现在是春节前夕呢，他只是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耗费难得的假期，从中国坐10小时的飞机，去南半球的另一个地方呢，就为了去她的婚礼？值得让自己如此大费周章的人，至少得是非常重要的人吧，而她呢，甚至都不能算是前任吧？前任是什么样的存在，大概得是像初恋一样，想起来就觉得美好。而她，只是他曾经的房东，逐渐不再联系的人，他们没有共同的朋友圈，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当他从Ryan那里收到“重要日子”的越洋信息时，还是几乎不犹豫地就回答了“去”，不是吗？他把这归功于自己的内疚，内疚很久没有想起她吧。他现在收入六位数，女友莎莎年轻漂亮，虽然有点傻傻的，但是乖巧听话，再说他的妻子条件里从来没有“聪明”这一项。只有她才能从长长的账单里一眼找出加错的一项，重新算出总数，并在心里乘以汇率换算成人民币，好比一台人肉计算机，精确地节省下每一笔不该花费的花销，可是现在的他不缺钱，他喜欢看自己的女人在拉卡时的自如和开心，他还有什么理由记起遥远的她连同她那有点多余的计算技能呢？

2．他乡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房东，或者说，不全是吧。总之，他们一起share一间离chinatown不远的公寓。他到新居那天有一个小型欢迎会，全是陌生的中国脸，大家在一间房间里挥霍酒精和孤寂，许多人绕过他身边，怂恿他请漂亮的新室友跳舞。她漂亮吗？他不觉得，至少不是让他会觉得心动的长相，在一群露着肚脐眼的姑娘里，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配黑色半裙，胸前可以灌进风，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一边，双瞳剪水，他走上去跟她说话，完全出自一点好奇和礼貌。

书读了两个月的时候，他那时候的女友跟他提了分手。他在异国的酒吧喝得大醉，在丧失意识前看见了她的眼睛，责怪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亲吻她，却最终倒在她纤弱的肩膀上，由她扛着走到巴士站，晃过三条街，再由她背进屋里。醒来时，她趴在他的床边睡着，床头放着一杯水，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她也是问自己，“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那个春节，虽然没有雪，也不是冬天，但他们互相隐藏着难过的情绪，她准备了火锅，故意开心地笑，他也用异常兴奋的语气说：“我刚认识你简直被你的心算能力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原来是全国奥数二等奖呢！”她语气夸张地回应。“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让声音充满房间。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他吻了她。

3.礼物

耳压变化的时候，他感到一点暖暖的疼痛从内耳道缓缓爬到耳垂，他突然有点不舒服，仿佛压力从耳道传感到了心脏。他转了转左腕那只价值不菲的手表，安慰自己，看，拥有爱情其实和拥有珍玩、跑车一样容易。他刻意不去想自己第一只算得上不错的手表是她送的。他的生日是8月，他其实自己已经忙到忘记了生日，回家的时候打开灯，看见一只IWC的手表盒放在桌上，下面压着一张纸：

“生日快乐，珍爱生命，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也许是借她吉言，也许就是因为有她的帮助，他顺利拿到工作的offer。她亲自帮他填写应聘的表格，一遍遍帮他检查简历的每一个字，又陪他去买了面试的衣服。她小心翼翼地为他系上西装扣子的时候，他有种错觉：他们就是相濡以沫的夫妻，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所以她不抬头，头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但他能看见藏在阴影后面的她的眼泪。他几次想抱住她，好好问问她，你真的舍得我走吗，可是他又怕她真的留下他，他不会为了她留下来，就像她不会为了他回去，他们都不是彼此那个明确的目标。

4.记忆

他回国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他，门轻轻关上的时候，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实在太难了。他关门的时候，手上戴着那只她送的手表，后来也一直戴着，直到有一天这只手表在某次出差时掉在了高铁上，同事安慰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分分钟买个新的啊”，是啊，他已经可以分分钟买一只她那时需要攒8个月工资才买得起的手表了。

“你会记得我吗”，她曾经这样问他，他觉得女人的问题似乎都太过于抽象，从医学角度来说忘记一个人，除非是脑部受过器质性的损伤，但要怎样浓度的记得才算是记得呢？

遇见他的时候，她23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所有人都请她跳舞，只有这个坐在角落的男孩子说，你眉眼有点像张曼玉，他口气平淡，她却自动对号入座，做了南半球孤岛里的“李翘”，只是，他不是那个“黎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