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和他坐在圆餐桌旁的时间真是多得可怕啊!就算没有感情上的背叛、经济上的剥夺,这样的夫妻关系也是对自我的背叛、对自由的剥夺吧。
K几乎没有对别人讲过实话:她说游泳教练只有晚餐时段有空档,其实只因为她想逃避丈夫的饭局。所谓的教练,曾经真的有一个,但学会自由泳后,K就总是独自在泳池里来回游。现在,根本没有所谓的教练,或所谓的空档。
丈夫的饭局,意味着全是丈夫的同事、客户和亲朋好友。在意识到自己和朋友们的聚会越来越多聚集在下午时段后——大多数女友都要陪家人吃晚餐,只有在大孩子上学、小孩子睡午觉的时候,女友们才是自由身——K就有一种紧迫感:不能在成为“丈夫身边的女人”的道路上越陷越深。
K有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老同学,专门研究女性主义。K发现,随着自己终于接受和一位商务男士达成婚姻共识后,感染了欧洲激进派风格的老同学无时无刻不在含沙射影地抨击她的全职太太身份——虽然她也明白,K是因为想养好身体,在高龄产妇的警戒线拉起前生个孩子。
K的圈子就这样缩小,哪怕表面看来她拥有了一票新的朋友,但任何亲密的、频繁的觥筹交错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些人终究是丈夫的朋友,那些人永远不会和她聊一些属于她的话题。可什么是属于她的话题呢?暂时不再有工作,暂时的重心都在备孕、未来的生养、更遥远的养生上面,但K很清楚自己和别的太太侃侃而谈养肤经验的时候,内心里无比怀念的是在大学校园里和老同学用不生活化的术语争辩那些不切实的课题。她怀念的生活,其实并不是生活本身。但不再有人能和她讨论。
她游完泳,慢悠悠地蒸个桑拿,如果不是很饿,还可以参加一堂健身房里的瑜伽课,结束后回家,丈夫肯定还没有回家。她想:和他坐在圆餐桌旁的时间真是多得可怕啊!就算没有感情上的背叛、经济上的剥夺,这样的夫妻关系也是对自我的背叛、对自由的剥夺吧。
K适当远离饭局后,发现两人几乎都没有在家晚餐的机会,真的不像在过家庭生活。她想跟丈夫开玩笑:我们完全可以各过各的白昼,各用各的晚餐,各归各家,然后拨出极少的时间来制造一个孩子,最后把余生的三分之一留给各自的睡眠。K觉得很好笑,这么容易达成的事,竟然蹉跎了许多年。年轻的时候怎么会知道是这样简单呢——只需要让自己充分地沉到水里,就能不在任何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