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读“香江第一才子”陶杰早年的专栏文字,讲到台湾女人,照例以他eccentric的英国风度,语带微讽地议论道:“近来台北市多了一批留学归来的新女性,举止言谈不是像胡茵梦就是像龙应台,她们充斥着台北的文化沙龙的小圈子,喜欢穿宽长的黄麻布裙子,打着赤足,盘坐在榻榻米的竹席上,点燃一支西藏檀香,一面用紫砂茶壶焙煮着有一个黄昏那么深长的香茶,一面谈论后现代主义女权问题。”
到底是才子,几笔就能素描出一组群像,听起来还很妥。也许就是因了这话,让我起了重读龙应台作品的念头。虽说至今自认为是不折不扣的“龙迷”,可是时过境迁,那些曾被我视作理所应当的激越观点,无论是针对社会还是“男权”的,都不再能让我带着无比欣赏的眼光去面对,反而会觉得它们在针砭时弊和陋习的同时,似乎也为周遭增添了几分戾气。
那么情感呢?龙应台的写作姿态,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竭力摒弃生活之“私”的一面的(《给安德烈的信》看似“私”信,其实完全是给年轻人的公开信),自然也包括男女之情。
最近,而今“理想国”的编辑,选择“银色仙人掌”作书名,与整套作品的单色调契合,就主体而言也是更为适合这部书的旨趣的。
这本书其实是七个短篇小说的合集,都是旧作,旧到什么程度呢?初版时作者就说过,这些作品,多半是“十年前”的作品,发表后清样就被锁进了抽屉,“他”就去“浪迹天涯”了。可见全书的成稿时间很可能也正是作者短暂回台,掀起“龙旋风”和以“胡美丽”的名义为女权鼓与呼之时吧,距今真是颇有些年头了——算起来至少是在三十年以上吧。有意思的是,在这部书里,社会批评家、女权主义者的面貌几乎全然不见,所涉全是或许会被另一个“龙应台”斥之为“琐碎”、“肤浅”的情感之事,难怪当年有好多读者得知出版消息会惊叹:“龙应台还会写这样的小说?”
比如那篇《外遇》,写一个正打算在台北闹市区开一间“精品时装店”的家庭主妇眉香,一大早起床如厕前,瞥见丈夫的公文包“像个砂锅鱼头似的张着大嘴打开着,她心里一动,走过去,在里头迅速地翻了一下”。读到这里,我的第一反应是:作者在刻意诱导,其实没什么事儿,毕竟那么早抖出关键情节,后面的故事该怎么继续啊?可故事却真的顺着这条“怀疑外遇”的路走下去了:眉香躲在厕所里,读完了老公和那个“美凤”的约会短信,一边盘算着怎么对付这个羞辱她的女人。原来这场外遇是真的,不是主人公的假想呢。那么眉香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当年在“家专”(“家政专科学校”的简称)读书时,自己的密友拐走了自己的恋人,尽管心里恨得要死,她继续不动声色地与她结伴外出,也还同他约会,“只在心里对自己发誓,绝不原谅背叛自己的人,而且绝不做那背叛的人。”这最后一句,仿佛是为了替自己之后的行为寻找“合法性”。不久之后她使出致命一招:逛百货公司时,趁着“密友”不备,往她包里放进价值连城的衣衫,“偷盗者”为此付出了被学校开除的代价。这一次,擅长报复的她又要怎样报复这个背叛了她的女人呢?她请她来店里喝酒、聊天,将其灌醉,此时店里正缺一具模特便可开业迎客,学过雕塑准备好了石膏、刀具,然后镇定地打电话回家,让女儿转告丈夫,她“要自己塑一个模特。”好残忍的故事,是吧?社会新闻栏里从来不缺这样的离奇情杀案。不过,要不是深谙女性在面对情感背叛时那种促狭的刻骨仇恨,即使读过一百篇报道,想来也断然刻画不出主人公那种冷酷的心机吧。
深夜,合上这本书,当“月光和蟋蟀”的印记还停留在脑海之际,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是龙应台“最在乎的书”:小说虽是她的面具,但一个女人,即便是一个理性到极点的女作家,她的生命依然需要不时地从情感之网中汲取力量。是啊,身而为人,无论男女,又有哪一个真能逃出情感之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