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华的每一部戏剧作品总是烙印着他的鲜明特质,他对古典四大名著的改编是颠覆性的。他说,人们太习惯于在一个安全的边际里束缚自己,让自己越缩越小。而他宁愿在不断的冒险中发现自我。对林奕华来说,做戏不是使命,也不是生涯,他要用自己敏锐的触角去把最真实的东西呈现于舞台,与整个时代对话。
文 冷梅 图 受访者提供
俗语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男不读红楼,女不读西厢。”林奕华偏要唱反调,不但要男性读《红楼梦》,还以全男神班演绎十二金钗。
这样性别翻转的手法,曾在《三国What is Success?》里玩过一回,别人看《三国演义》,看到权谋、战争,林奕华看到的却是三国人物柔软阴性的一面:“三国男人流的泪不比林黛玉少!”他打造了巾帼无双版的《三国》,借古喻今,反映现代社会出现的“女汉子”现象。 《红楼梦》的全男神班,说男性原罪,也演女性宿命。
林奕华认为,小说,是一个社会、时代精心熬炼出来的药材,我们的传统里并非没有好听的故事,只是,中国人怕新、怕奇、怕险,只喜欢听重复讲了千万遍的老故事。归根究底,“欠缺”从传统遗产再创新的能力。“我做四大名著,不只还原历史,而是通过戏剧思考:除了文学的价值外,这些作品对现代人来说还有什么新的意义?”林奕华强调,如果自己再把老故事重说一遍,毫无意义:“通过这四出戏‘阅读’四大名著,不只是文字表象的阅读,而是更深刻的文化阅读。”
第一出《水浒传》,他从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提问:“What is man?”男人只是追求活得像个符号?或是人?第二部《西游记》,他从三藏西行取经看到生活之难,要问:“What is fantasy?”第三部《三国》,从历史的争斗里,他看到人心之变,三问:“What is success?”最终章《红楼梦》,林奕华阅读到其他三部隐晦其间,曹雪芹却大胆明说的“性”,那是现实中受到压抑的欲望,他要问:“What is sex?”四部作品被一个问题贯穿,那就是:现代人的焦虑从哪里来?要把现代人带到哪里去?于是透过提问,林奕华将经典解构,换上时装,成了摩登的都会男女。
Q=生活周刊 A=林奕华
我从《红楼梦》看到了自己
Q:可以讲讲你对《红楼梦》的解读吗?
A:13岁我去台湾读书,寄宿制,有一个学长一直很照顾我,我就像那个寄宿在别人家里的孤儿。等我回到香港,一打开《红楼梦》,林黛玉进了贾府,那就像我自己,我的内心对林黛玉的遭遇感同身受。等我开始排演这部戏,我感觉有一个主题没有变过,当初我会读《红楼梦》,因为我会怀疑自己,你得到的这些照顾是否是值得的,以及别人会怎么看你。可以说,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自我价值没有怀疑过。你可以把《红楼梦》看成一个家庭里的阶级,而这个阶级在一个社会里也存在。我的这版《红楼梦》,你完全没有办法把整个故事套用进原著,只能在对应的人物中找到对照。可以说,它不是没有原著,它其实是一个非常忠于原著的戏,只不过我们用的是忠于原著的形式。可以说《贾宝玉》这部作品是非常忠于原著的演绎,但是《红楼梦》是一部非常忠于演绎的原著。其中很多故事的情节是有的,只不过观众需要做一些心理上的调整,这不是直接的扮演,那些情节被放于现代的情境,而这些情境又不是完全在说故事。
Q:为什么使用全男班演绎?
A:有一点比较有趣,我发现《红楼梦》里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完全的好人,他们都是加害者,那么我干嘛一定要找女生来演受害者。对我来说,最理想的呈现就是男生既演加害者,又演受害者。所以最终观众所看到的《红楼梦》,很多时候演员是一分两角的,他可能同时在演贾琏和凤姐,在演贾瑞和凤姐,在两个角色中切换。其中男公关的设定,就是因为戏的一个开始,有个贾太太,老公出轨,这到底是她的噩梦,还是真受伤?她需要找到心灵的自愈,于是她就来到了这个叫做大观园的欢场,而这其中的每个男公关,都有点像命理先生,每一个角色的登场,就会引出这个人物背后的前世今生。
Q:为什么一定要把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演到底?
A:我觉得这部戏不是我找到它,而是它找到我。我觉得人生经常如此,人是通过不断犯错,终于有一天醒悟过来,时间才会继续往前走。不然,总是归于一种周而复始犯错的循环。所以我把这种意境叫做似曾。我们常常会在人生的过程中,回到历史现场。只是,我们有时会忘记自己是那个现场里的凶手,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桥段,不是一个情节,我就想到了一首歌,最后就成了剧中的主题曲《似曾》。故事情节发展到最后,《似曾》为所有这些情感找到了一个出口。
这是我跟时代的对话
Q:你改编过很多文学经典,最早看到的《包法利夫人》,你做了这么多改编,你自己最得意的是什么?接下来你还想改编哪些戏?
A:对我来讲,它不应该叫改编,更适合叫诠释。改编基本上还是拿着原著,在某种程度上进行还原,我觉得我不是这种样子。我还想改编的作品是《红玫瑰与白玫瑰》,这是一种改编;但是其他的不能叫改编,我觉得它更像是我跟这些书的对话,既是和书的对话,也是我跟这个时代的对话。这是一个我观看(世界)的方式和角度。比如说,接下来我可能会做四个美人,我也会去找一个角度,而不是把杨贵妃的故事照搬挪用。我想说的是杨贵妃和今天时代的人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兴趣不在于历史,我对时间更有兴趣,我对历史的兴趣跟时间的兴趣是两码子事,所以我觉得与它们进行对话,这个形式更为合适。我一定会把自己的人生放进去,你一定会在这些改编里面,看到我的某些人生。也正因为如此,每次我看自己的戏,都会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
Q:尝试冒险,是否需要足够的勇气?
A:就像最近我看到很多很不错的电影,很容易就被误解,或者被说成不知道在拍什么?这种过程恰恰就是观众得到东西的契机。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去看呢?你重复再看一次,又看一次,得到的都是那些你知道的东西。人生苦短,你不应该多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我们去旅行,不正是要看一些我们此前人生没有经历过的风景吗?我们为什么每天还要重复那些被我们所肯定的东西呢?不仅是在电影,这种情况很多时候都在发生。所以我用了《似曾》去诠释《红楼梦》。大家都习惯了一种模式和套路之后,我们就会在一个安全的圈子里越缩越小。这很矛盾,一方面我们在讲创意,但是大部分人更重视的是安全。到底我们要创意还是安全呢?这需要勇气,而勇气不就是生活中最基本的维他命吗?
Q:《红楼梦》这部戏的主题是怀疑自己,你有没有对自己的价值有所怀疑?
A:没有怀疑,我就不会去讲刚才那些话了。一定会怀疑,因为创作的整个背后其实就是在做自己认为的一个并不是很有把握的尝试。如果我没有新的发现,我只是在重复我自己的话,我会自我感觉很差。我就想到一个很糟糕的比喻,就像是你每天穿的都是同一条内裤,你会觉得不干净。创作其实就是运动,运动就是出汗,出汗就是排毒,排毒就需要不断去活化那些老的死掉的细胞。
从自己出发,讲当下的事儿
Q:你一直在寻找新的创作路线,但有时观众也会把你的这部戏和那部戏搞混,因为它们太有你的烙印了 。
A:你可以这样说,也可以不这样说,我的所有戏最像的地方,就是我关心的事情很清楚,我再排一百部戏都跟它有关系。我觉得中国人很难有自我,这是一个我一直以来都在关心的主题,所以我会问,我们在用手机,我们在用电脑,我们去外国旅行,我们在什么方面都能追上世界的潮流,但是为什么关于自我这件事,我们却一直处于落后的状态。这些东西就会影响我所有作品所关注的主题。最近有一个作者概括了我过去十年戏的样子,写了18部作品,这个作者大概写了17万字,他没有觉得我的作品全部都一样,因为他是用显微镜去看的,连我自己都非常讶异,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我想这个作者不会觉得我的作品部部都一样。可是如果你说,我的作品部部都是群戏,常常是女人演男人,男人演女人,都有一首歌来贯穿,那你可以说这些戏部部都一样。你的角度最终决定了你看的角度,所以都成立,这其中重要的是你是否有成长。
Q:你觉得自己的成长在哪里?
A: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成长就是你需要越来越年轻。年轻的意思就是说你需要变得越来越敏锐。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很容易激动。
Q:很多场合上,我们都能看到你很激动。你这种天生的敏锐,会让你和观众有更多的情感连接吧,这种敏锐在创作中会帮到你吗?
A:我为什么说要越活越年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是越老越不能看别人的痛。我对别人的痛非常敏感。还有一个东西,跟痛其实是一样的,其实就是麻木或许麻痹。我对麻痹和痛是一样的敏感。就像我刚展开自己的人生,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很多方面的压力,那些压力是很多人不敢说心里话,不敢说是因为怕别人跟他不一样,然后他就会觉得自己不安全。这个东西让我觉得最不舒服的是在学校、在年轻人当中。我最近看了很多年轻人的谈话类节目,比如《世界青年说》《奇葩说》等等,很多年轻人在说话,我看到那些说话很多时候是因为说话的效果。我举个例子,大家为什么喜欢看辩论,因为辩论可以看到相互打嘴。所以,我在看这些谈话类节目时,其实是蛮痛的。我痛的原因是因为我可以2分钟找到你的弱点,一招制敌。这种说话其实已经不是用来沟通了,看这些节目时我其实也感受到了一种压力,如果我是一个年轻人,我头脑的反应没有他快,说话没有他尖锐,我的刀子不锋利,那我还要继续有自己的价值观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这些事情,但是我就是会想到这些。可能我平常就累积了很多怎么办?怎么办?后来,排戏就变成帮我整理这些“怎么办”的方法论。我希望观众来看这些戏的过程中,可以得到我看待问题的一些思考。所以,我才会说,我不会存在很久。因为我不是“大家要的东西”。你一直想告诉大家,醒来吧!但是所有人告诉你,睡觉吧!戏剧对于我来讲,它只是一个手段,而不是一个目标。所以我没有一定要去排易卜生的戏,易卜生是很好,但是我还是更想做当下的作品,我想讲一些从我自己出发的东西。
“真”的林奕华
Q:你做戏剧也很多年,你打算一直做下去吗?
A:其实对我来说,戏剧只是一个载体。所以这些作品是否符合戏剧的规律,是否符合戏剧的市场,对我个人的影响都没有那么大。我觉得它不是我的career,我没有事业,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刚巧而已,它可以来,也可以走,是缘分,而我跟大家的缘分能到哪里,我真的不知道。就像你看到,当我有这些东西时,我就是这样的,我才不会刻意把自己隐藏起来。这就是我想讲的问题,戏剧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假的,但是它对于我来讲,却是真的。很多时候,大家用戏剧去尝试说服别人,把那些假的东西说成真的,可是我想用戏剧来告诉大家,其实这些东西它就是真的。所以真实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但是在当下这个时代,真实这个东西对很多人来讲,太奢侈了。如果还有时间,我希望能够和观众做这样的交流,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小孩,我希望观众能够在我的戏里放心去接触自己那个孩童的心灵。我希望观众看戏,不是只把生活中的自己带到戏院,当然你让观众卸下心防,能那么纯粹,他也要看看周围环境,这确实不容易,但值得去尝试。
Q:因为真,所以常常让自己被感动?
A:感动对我很重要,但是我对感动有些要求。人不见得很难被感动,人最容易被感动的就是回到过去,所以为什么这么多电影喜欢怀旧,因为怀旧让你得到安慰,那是个安全的地方,因为那里所有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只是回去重温一次。但是对我来讲,我希望那些感动是观众对于未知的感动,这种感动可能是:原来我还可以这样去感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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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浒传What is Man?》,一路走过《西游记What is Fantasy?》《三国What is Success?》,林奕华“四大名著”最终章——《红楼梦What is Sex?》即将于本周在上海文化广场与观众见面……林奕华导演整整花了八年时间才完成他对文学经典的阅读与解读。而这一系列的最终章——《红楼梦What is Sex?》更是让剧迷们期盼已久,亦是“林奕华大胆献给作者曹雪芹300岁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