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之美
陶匠,可能是所有匠人中最辛苦的。按照传统做法,从构想、拉坯、上色一直到烧制,陶匠都需要亲力亲为。其过程往往十分漫长。
十几天前,尧波刚刚带着学生烧完了一批。三百多件陶具,仅装窑就耗费了两天,随后又要经历82个小时的“高温慢烧”。这是最考验匠人的——你必须时刻守在窑口,根据情况添柴。为此,尧波和学生们实行轮班制。后来她算了算,总共盯了三天四夜,烧掉两垛柴。
然而劳累还未必带来好结果。对这批陶器,尧波不甚满意,“感觉太温和了一点。”她的意思是,此次作品比较规矩,没太多意外。而有瑕疵原本是尧波欣赏柴窑烧制的主要原因。
所谓柴窑,据传创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初年(954年),由周世宗柴荣亲创,为其御用窑口。柴窑采用高温慢烧法,工艺极为高超,名列“五大名窑”之首。及至宋代,柴窑技艺已基本失传,人称“柴窑最贵,世不一见”。
柴窑的最大特点在于不可控:柴添多了或添迟了,都会影响火焰,进而影响氧化气氛和还原气氛。“氧化气氛指燃料完全燃烧,它让陶器变成黄色;还原气氛指不完全燃烧,陶器将变成绿色。”由于不使用现代设备,火候如何把握全靠经验。这就容易出意外。
尧波乐见意外的发生。她已经烧出了八批陶器,偏爱那些扭曲的、粘连的乃至破裂的。别人眼里的败笔,她却能看出残缺之美。“就因为残缺我才做下去,都满意就没动力了。”
筑造柴窑
尧波的柴窑位于重庆歌乐山深处,具体地点在歌乐山镇金刚村方堰塘,据方堰塘小学200米。这地方她足足找了七年。
2005年,四川美术学院从市区迁往大学城,美院教师也纷纷住了过去。此前,尧波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陶艺。“从小我就对制陶很有感觉。它用泥土,可自学,非常适合我的性格。”后来她成了川美陶瓷艺术专业的老师。
当代制陶采用电窑和气窑,有标准模式,挑战不大。久而久之,尧波心生厌倦,想尝试下传统柴窑。在城里建造不现实,搬到山区后机会来了。然而屡屡碰壁。起初乡民以为尧波打着陶艺的幌子,替开发商收地,遂坐地起价。等弄明白她真是来做匠人的,立刻失了兴趣。她兜兜转转好几年,毫无所获。直至2012年,总算在方堰塘找到了几间废弃的农舍。
尧波计划分两步走:首先维修农舍,打造成供匠人和艺术家交流的空间;其次是筑造无烟柴窑。两者相加,预计要16万元。资金有缺口,朋友建议她上网众筹——支持300元得自制陶瓷一只,500元一对,花1000元还可以跟着她学陶艺。这个名为“筑造无烟柴窑:生成制陶术的诗意空间”的项目最终募集到5万元,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2012年8月底柴窑出世,它由5000条高温耐火砖、大量耐火纤维毯及高温计、炉桥、槽钢等构成。柴窑早已在中国失传,尧波靠的是翻古书、查文献,并参考了日本的柴窑技艺。
火的语言
说起日本柴窑,尧波颇有些感慨。“知道吗,它们的烧制成功率仅一成。因为只有那一成,才符合茶道器具的要求。”而她算是打了点折扣:把自己的柴窑建在斜坡上,而不是半地下状态。这有助于提升成功率。
即便如此,柴窑的成品率仍然偏低。尧波迄今烧了八窑,平均耗费四五个月,但“没有一次能说是成功的”。关键就在于窑变系数:技术必须掌握,但技术不能控制全局。
这正是尧波的追求。从匠人的角度说,她很有些特别。她探索匠艺,却不怎么关心预定目标,甚至根本无所谓目标。在《匠人》一书中美国学者理查德·桑内特分析,有的匠人会为了把事情做好,而忘记事情本身。尧波即如此。柴窑相当于实验室,她试验着各种土料、釉料、火候。她爱说“我的目的只是烧好窑”;又强调,成功率高于85%就没意思了。
尧波对好的理解也与众不同。她喜欢那些带“涩味”的陶器,“乍看起来色彩不是很丰富,细看极有层次感。”陶器上的火痕更为她所钟爱,因为那是“火的语言”。
如今,只要不上课,尧波就待在山里,读书、思索、设计、制陶。学生们时不时进山,跟她学手艺。空间里所有的饭碗、杯子、茶具、花盆等均出自柴窑,它们不完美,有的还是半成品。尧波却觉得挺和谐,“商业社会是不允许失败的,这些失败的作品就藏身于此。”
Q&A
Q=生活周刊 A=尧波
属于大地和天空的工匠
Q:你认为什么叫“匠人”?
A:从制陶的角度讲,从找泥巴到烧成,陶艺家都应该自己完成。进一步说,制陶者是一位属于大地和天空的工匠,一位作为宇宙工匠的艺术家。
Q:一名匠人应该具备哪些品质?
A:最重要的是专注。我很欣赏日本手艺人的一点是,他们可以15代人都做一件事。我们现在一代人做一件事的都少。
Q:现代社会缺少匠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A:工业化分工太细致,把“匠心独运”的空间给分割掉了。匠人的气息被抽空,多种可能性消失,当然就产生不出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