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在传统语境中的地位并不太高。一个典型例证是,博物馆里的古代器物多数出自匠人之手,他们的姓名却极少流传。这意味着一种轻视。匠人被认为只关注物质和技术层面,缺乏形而上的观照。反映到态度上,人们总有意无意地贬低匠人。
我们习惯于使用如此句式:“某人不是艺术家,只能算工匠”,或“某人的作品充斥着匠气”,等等。匠人与理想、与情怀之间的联系,就这样被偏见所割裂。
近些年情况有过改观。匠人的内涵逐渐扩大,并且被赋予了正面意义。从做衣服的到做皮具的、从独立设计师到大企业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称“工匠”。创业者聚到一起,如果不谈几句“工匠精神”,人生就不完整。
匠人何以咸鱼翻身?我想,这跟时代的变迁有关。
在古代,日用器物都需要手工打造。手作如流水般平常,手艺人遍地皆是,没什么稀奇。对于士大夫来说,具体的技艺尚不能满足其精神需求(甚至会“玩物丧志”),他们更渴望到达超越技艺的境界。因此抽象的山水、写意受到偏爱。
工业化降临改变了风貌。当机器足以完成枯燥乏味的工序,手就得到了解放。反过来说:手自此与器物分离,手与器物之间隔着机器,甚或由机器组成的流水线。工业化越深入,这种分离就越明显。及至21世纪,信息化加速度发展,人们使用的器物已经很少是手作的了。
传统匠人随之消亡。回想小时候,80后是能忆起不少匠人的——铁匠、木匠、鞋匠、花匠、剃头匠……作家申赋渔的《匠人》就描述了江苏泰兴的匠人。他们大多已绝迹。
当匠人群体濒临消失,人们忽然发现了它的好。
现代工业带来了丰富的产品,我们的生活一刻都离不开快消品,但是,手与器物的分离导致了另一些问题。表面上,机器把匠人从重复性劳动中解脱出来,提高了生产效率。殊不知,重复是学习的过程。通过日复一日的操作,匠人深入到技艺内部,掌握精髓,进而将其注入器物之中。至于机器呢,虽不知疲倦地劳动,却不懂得其间的奥妙。此处的关键是,匠人的技艺属于“隐性知识”,是在日积月累中领悟的。机器恰恰没有领悟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和匠人的手作相比,工业制品难以让我们感到亲切。尽管手作有瑕疵,可瑕疵不正带着人的温度吗?有温度的不完美永远比冰冷的完美更触动灵魂,人心即如此。
难怪19世纪英国设计师威廉·莫里斯认为,无论流水线如何发展,匠人都不会被彻底取代。他掀起的工艺美术运动甚至拒绝沾染工业化气息。今天看这种观点太过保守,日后的发展证明,工业化绝非匠人的天敌。但莫里斯提示了匠人的独特性。
那么,什么样的人能称作匠人呢?美国思想家理查德·桑内特认为,匠人的首要特征是专注——专注于提高质量,提供优秀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说,各行各业的人都能成为匠人,只要你足够专注,把一件事打磨到极致。如果你还用手,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