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她看见那栋黑黢黢中亮着几盏灯的楼房。这让她突然意识到,家里没有一个人。她在房间里行动迟缓地换下衣服,卸去脸上挂了一天的BB霜、眉粉,和填充在眼皮周围的亚光眼影,她对这里反馈的干脆回声感到厌倦,音响里传出的音乐也是。换健身服花了她半个小时的时间,这个晚上很快就要被打发掉。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体验课持续了半个小时,来回反复地迈腿,将全身重量压在手肘和脚尖上,每组动作之间有半分钟的休息时间。在她听着教练的指令,将注意力集中在腿、臀部、腹部,每一次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教练会开始问她问题,关于工作、家乡,或者健身习惯。她很想拒绝回答,但说话让她分散对酸疼肌肉的注意力。
某一次动作的间隔,健身教练说,你和其他女孩不一样,应该很要强。她冷笑了一声,说,要强的女孩很多。她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将很难让对话持续下去,她开始怀念之前她一个人塞着耳机在跑步机上单调移动双腿的那一个小时。
半个小时体验课结束的时候,健身教练开始向她推荐课程,他始终面带微笑,其中有一秒钟,笑容因为幅度太大,让整个脸垮了下来。最后,健身教练说他去找经理,能给她最好的优惠和服务。只需要两分钟的时间,健身教练果决地说。
经理进来的时候,她最先闻到他嘴巴里飘出浓郁的薄荷口香糖。他在纸上为她规划之后的三个月,她下班后时间的安排,以及在三个月后,她将发生的改变。在持续到第三十六分钟的时候,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掏出手机,点亮又重新放回包中。
我要走了。她几乎有些生气地说,然后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渐渐回忆起健身教练的模样,短发上翘的弧度显然在出门前花去了他一部分的时间。那张脸白得有些不够自然,像是为了凸显出青春期留下的痘印。她突然想起健身教练某次告诉她,他需要在健身房里从上午10点待到晚上10点。这会儿,她开始渐渐怀疑起自己离开时的愤怒,甚至有些沮丧。那没有什么,她这样安慰自己。
当她再次走进那个房间,出门前忘记关上的暖气让她被冻僵的脸渐渐缓和了过来。仿佛一切已经与她无关,仿佛离去的每一刻都不再属于她,她也不需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