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人,他最见不得的景象:双眼皮贴露出来,上衣印出勒在赘肉里的胸罩形状,裙子或裤子印出内裤的边缘形状,染发数日后露出反差强烈的黑色发根,手指上的倒刺,脚踝和腋下没有剃净的体毛……这样的女人,他是不会爱的。
但后来我们发现,他有一个维持十多年的女伴,年纪比他大,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精致——无论是过于朴素的外表,还是放松自然的举止。在这样精悍的篇幅里,我们无法详尽她那些不值得详尽的平凡样貌,但可以概括性地描述他对她的感情——依赖。
带有男童的执拗和任性,以及人类固有的好吃懒做的贪欲,这样的他是极其依赖她的。她不像任何精致的女人需要男人精致、乃至挥金如土的对待,她像姐妹一样需要他的需要。这是被极大化的依赖和被极小化的满足之间的诡异的平衡。
毫无疑问,他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因为大家都明白:她绝不是让他一见钟情的那种女人。事实上,他也有所觉悟,所以才把他倾慕的女性的标准建设得极其高远。故意的好高骛远。这只是为了抬高他的品位。不如坦诚地说吧:这是作为社会人的他,在中年将近、事业上升、渴望名利的阶段所采用的虚荣广告。说到底,他最虚弱的时候,是可以在她尚未修护的双手、尚未更换的家居服里埋头痛哭的。痛苦的时候,他看不到女人的细节,他只会一头栽进慰藉的怀抱。
我们看不出她有危机感。从某种角度想,她就像个褪尽浮华的仙人,在污浊的世间毫无仙气地生活着,笃笃定定,关爱她所爱的男人,其方式方法也很普通,不过是一餐一饮,嘘寒问暖。他不会在外面的世界里发脾气,只会在受了委屈、滋生忿恨的时候回家生闷气、发闷火,她就由他去。当他在外面的世界里得到了赞誉和奖赏,按照他的性格,也必定会把喜悦带回家,无意识地让她分享。得到负面情绪的时候,她宽容,得到正面情绪的时候,她接受。她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制定了超凡脱俗的平衡法则,仿佛与生俱来的,宠辱不惊。
当然,归根结底,这也是因为她不美貌、不娇媚。她仿佛一直在等待自己老去,等待全世界陪着自己老去,再也不用痴缠于青春的质感。因为平凡,她早熟,所以能给出这样的爱,所以留住了他。为了和他一起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