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正在举行《“新潮”——当代玻璃艺术展》，以八位世界顶尖玻璃艺术家的102件作品，向人们展示了作为一种新兴艺术种类，“玻璃艺术”的最新成果。一件件美轮美奂、奇思妙想的玻璃艺术品既引人惊叹，也促使观众追问，玻璃艺术究竟有着怎样的前世今生，发展到何种程度，中国的玻璃艺术现状又如何呢？

文 唐骋华 图 受访者提供

古代人也爱玻璃——熔炉、吹制和彩绘玻璃 

    人类对玻璃的迷恋源远流长。1921年，英国考古学家在埃及发掘法老王图坦卡蒙的陵墓时，出土了一条由椭圆形碎片串成的项链。当时这些碎片被认为是黄绿玉髓。然而1999年经意大利地质学家检验，断定它们是玻璃制品，而且精纯度颇高。 

    三千多年前的埃及人就能制作玻璃，这令科学家大吃一惊：怎么做到的？ 

    经过多年努力，英国加的夫大学考古学家鲍尔·尼可尔森带领研究小组还原了古埃及的“玻璃熔炉”。工人们首先将由碳酸盐和石英粉混成的原料倒入容器，加热后添入铜，放置于特制坩埚里用高温再加热。当玻璃变成红色圆锭后，送往其他车间再加热，最后制成饰品、器皿等，包括香水瓶。香水？你没看错。古埃及人将其用作尸体的防腐剂。 

    据尼可尔森研究，到青铜时代晚期玻璃已成为稀有物品，弥足珍贵。因此，掌握玻璃制作技艺是国家实力的反映。古埃及在这方面堪称登峰造极。他们发展出繁花工艺、马赛克工艺，他们制作的绿色玻璃，颜色、质感可与绿宝石媲美——考古学家之所以将那条玻璃项链误认为玉髓项链，就是被古埃及人高超的工艺水平骗了。 

    古罗马人同样热衷于玻璃，尤其是公元前31年吞并埃及后，继承并发扬了其玻璃技艺。古罗马人最大的贡献就是“吹制玻璃法”。 

    受技艺所限，古埃及人的玻璃难免有瑕疵，古罗马人则引入了“吹制”这道工序，使纯透明玻璃不再是梦。更重要的是，在吹制过程中玻璃处于被软化状态，工匠能发挥想象力，吹出形态各异的制品。这就具备了艺术创作的雏形。 

    玻璃渗透到罗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用玻璃瓶储藏橄榄油，以玻璃盘为餐具，甚至有了玻璃夜壶。罗马贵族对玻璃制品的追求更是精益求精。 

    罗马帝国的衰亡对玻璃技艺造成了严重打击，虽未断绝，但局限于教堂的彩绘玻璃。当然，这也给后人留下了丰富的精神和视觉资源。至15世纪文艺复兴萌发，人们回过头来梳理希腊罗马文明，玻璃工艺随之重振。其中尤以威尼斯工匠的玻璃作品璀璨夺目。值得一提的是，《“新潮”——当代玻璃艺术展》的参展艺术家卢西奥·布巴克即成长于威尼斯附近的海岛，致力于传承其玻璃拉丝热塑工艺，表达华丽而戏剧性的主题。

工业VS艺术——流水线、手工艺与新艺术 

    2004年，美国国立美术馆研究员贝里曾用电子显微镜对文艺复兴时期三幅画作的颜料进行分析。结果颇有趣：颜料中包含硅、氧、钠、钙、铝等元素，它们均为玻璃粒子的组成元素。此前也有人发现，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们喜欢往颜料里添加少量被细致研磨的玻璃，从而使作品颜色明亮，并呈现透明的质感。而在当时，建筑师赋予了玻璃更多内涵。他们给建筑装上由七彩玻璃制成的高大竖窗，光线透过后会改变角度、色泽，形成辽阔、飘忽的气氛，撞击心灵。 

    17世纪，法国人用铸造法生产大面积的玻璃镜和平板玻璃。英国人发明了铅玻璃和熔化技术，荷兰人发明了光学玻璃。工业革命促进了玻璃技艺的发展，反过来，玻璃技艺推动着工业革命。但问题很快凸显。随着机械量产的成熟，大批工业品投放市场，满足了普通人的需要。但其外形粗糙，谈不上美感，上流社会依然使用手工艺品，艺术家也不屑参与设计。

    有鉴于此，至19世纪中后期，英国艺术家约翰·拉斯金从理论上、威廉·莫里斯从实践中，掀起了“工艺美术运动”。莫里斯从家具、室内产品、建筑等入手，反对单调简陋的工业化风格和矫揉造作的维多利亚风格，提倡自然、简洁的哥特式风格。

    工艺美术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法国，演化为“新艺术运动”。法国人同样反感于“机械量产”的冰冷、无感情，但并不排斥工业技术。以萨穆尔·宾为代表，他们将艺术与技术紧密结合，应用于建筑、玻璃、家具、服装、书籍装帧……

    在玻璃领域，新艺术运动的突破在于，玻璃技艺不再局限于工艺品，而具备了独立的艺术价值。其表现是，诞生了以玻璃为创作载体的艺术家。这是前所未有的。

    爱米勒·加雷，1846年出生在法国南锡的手工艺家庭，曾赴德国攻读哲学、动物学、矿物学。期间，学会了玻璃和木材的加工方法。三十岁左右，加雷继承父业，并研究了中国玻璃艺术。1901年与友人创立新艺术运动重镇——南锡学派。加雷的作品以玻璃为主，他大胆探索，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黎明和黄昏》《床》等皆为艺术史上的经典。

国际工作室运动——艺术、技术与内心世界 

    尽管有了加雷这样的玻璃艺术家，但直至二十世纪中期，玻璃艺术仍属于小众范畴。艺术家通常只是“顺带”玩玩，市面上的玻璃制品主要是为市场需求而生产的工艺品。 

    1962年3月，美国俄亥俄州托莱多艺术博物馆发起一项艺术活动，鼓励艺术家们寻找一种低温熔烧玻璃的方法，探索玻璃与艺术之间的可能性。由此，哈维·利特莱顿全身心投入。 

    哈维·利特莱顿的父亲曾在纽约康宁玻璃博物馆工作，从小耳濡目染，热爱艺术。起初他从事陶艺工作，赴欧洲游历时为西班牙、意大利的玻璃作坊所吸引，尤其对“吹玻璃”十分痴迷。他尝试将玻璃艺术纳入传统的艺术工作室。返美后，依靠托莱多艺术博物馆的支持，利特莱顿开辟了玻璃吹制工作室。几经实验，吹制成功第一批玻璃制品。 

    彼时，欧洲的玻璃工艺尚停留在工业生产领域，以学徒制的旧方式传承。而利特莱顿要将玻璃当成艺术品。仅1963年，他就在全美各大学举办了35场玻璃讲座及多次艺术展。他向年轻人传达了这样一种信息——玻璃艺术，没有什么不可以！ 

    1971年，利特莱顿详细阐释了自己的主张：“尽管物理和化学知识应用到玻璃上能扩展艺术家创作中的可能性，但并不能产生艺术。只有无穷无尽的创作激情让艺术家逐渐发现玻璃的本质，并从中传达出艺术家丰富的内心世界。” 

    这番话后来被归纳成一句简单明了的口号：“技术是廉价的。”这意味着，对玻璃艺术家而言，艺术追求是首要的，决定了作品的价值。技术则是达成这种追求的手段。 

    关于艺术和技术的关系，晚年利特莱顿曾进一步解释道：“技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可以为之所用的，技术本身来说并没有什么，但如果技术到了充满创新思维的人手中则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通过技术将玻璃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面。”

中国的玻璃艺术——新学科、萌发与实验性 

    发展到今天，玻璃艺术的广度和深度都得到了大力开掘。 

    以此次展览为例。瓦茨拉夫·席格勒擅长借用光的反射，通过透明玻璃，探索内外空间的相互作用，寻找宇宙秩序的奥秘。亚罗米尔·雷巴克喜欢在美丽与丑陋、光明与黑暗、和谐与动荡之间，不断变换形式，揭露生活的残酷真相。查德·朱利的作品包含着丰富的人体元素，以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为主题，结合多种材质，具有史诗色彩……

    在欣赏完这些奇妙的艺术品后，观众总会下意识地发问：中国呢？

    其实，中国人对玻璃的热爱也达数千年之久，战国、西汉时期的玻璃器皿均有出土。而作为玻璃的亲缘，琉璃烧制技艺的发展更是登峰造极。不过，独立而纯粹的玻璃艺术，确实是现代萌发并兴盛的。这就必须提及一个名字——庄小蔚。

    1997年，上海大学校长钱伟长提出，上大美院应健全学科，并着重新学科的发展。次年，刚过40岁的庄小蔚被选中，赴英国伍尔沃汉普顿大学美术设计学院，攻读玻璃艺术的硕士学位。之所以涉足该领域，就是看中作为新兴艺术种类——玻璃艺术有巨大潜力。

    留学两年，庄小蔚潜心研究、实践，还详尽考察玻璃艺术的“产业链”，以期将来大力发扬。2000年11月庄小蔚回国，成为中国玻璃艺术的领军人物。

    庄小蔚的代表作有《重生》《天空与海洋》等。前者为玻璃雕塑，纯白素净、灵动神秘。后者更绝，原材料是他偶然觅到的玻璃陨石，将其加热到800℃后放入炽热的玻璃中，构成了“天空与海洋”的意象。其他作品如《四个面的方锥体》《灰笛系列·海蓝色》等也获得国内外的广泛赞誉。

    与此同时，在各方帮助下，庄小蔚筹划创建了上海玻璃博物馆，并出任首任馆长。该馆旧址原为玻璃工厂厂区，博物馆主体建筑正是旧的玻璃熔炉车间。馆内收藏着古今中外的玻璃艺术作品、资料、研究成果等。

    在庄小蔚的带动下，国内也涌现出不少玻璃艺术家，如罗小戍、王沁等。美国Corning博物馆前馆长苏珊娜·弗兰茨在考察了中国的玻璃艺术后认为，中国的大学已经掌握了玻璃技术，中国的玻璃艺术将很快崛起。

Dialogue对话：总能打动人们的玻璃艺术

Q=生活周刊 

A=庄小蔚（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玻璃工作室主任）

    1957年生，1998年赴英国学习玻璃艺术，回国后在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玻璃艺术工作室。2010年创办上海玻璃博物馆并任馆长。

    Q:为什么人类会对玻璃如此痴迷？

    A:每个人的记忆或内心深处总有一些能引起激荡的东西，而玻璃艺术，就是用玻璃的语言将这些东西还原、解释或者再激发。因为玻璃没有任何抵抗力，其形式可以多种多样，可以是小溪或雨点，也可以是摇曳的树冠、玉米，甚至是潮水般的人群……总能找到打动你的形态，这就是玻璃艺术的神奇之处。

    Q:具体说，这种打动是什么样的？

    A:当你被一件艺术品所打动，就会听到艺术家创作时发出的真理的召唤。于是，作品和观众之间就建立了某种关系，后者会体验到一种神圣的精神境界，灵魂中美好的东西相应的释放。那一刻，你认识了自我，也发现了人类不可限量的潜能。

    Q:玻璃艺术最大的魅力在于？ 

    A:失控。虽然吹制为玻璃定型，但是你永远无法精确地控制玻璃的造型。这就会产生意外，而意外可能带来惊喜。 

    Q:中国当代玻璃艺术处于哪个发展阶段？ 

    A:应该说发展极其迅速，认可度也越来越高。从技术上说，赶上或超越西方，已经不难了。但观念创新比掌握技术要困难得多。这需要积累时间、积累经验，要付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