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冷梅 图 资料
译制片配音是一门不可复制的艺术,是被一群专业又敬业的配音艺术家们共同发展而来的艺术样式。这些声音,带着岁月的痕迹,已经成为绝版。今天我们的回顾,是对一个时代的梳理与致敬。
那一代配音演员无不凝聚了过于丰沛的才情,好像他(她)们的七情六欲全部都在配音生涯中孤注一掷……
——陈丹青
那时多少人羡慕邱岳峰们,他们用声音穿越时空,遨游世界……他们时而呐喊,时而低吟,时而高谈阔论,时而冷眼旁观,他们就这样进出自如地活了三辈子。
——崔永元
一场终难曲散的集体告别
2014年10月1日和2日两天,一场名为“《辉煌年代》——上译厂配音艺术家和他们的经典作品”的演出,引爆了申城。
它不像一场单纯意义上的演出,更像是上世纪80年代辉煌一时的上译厂那批配音艺术家们,向曾经热爱过他们的观众,进行的一次集体告别。这是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被一群敬业的艺术家们发展而来的艺术样式——译制片配音,曾经打动了几代电影观众,由此发展而来的“电影录音剪辑”,已经成为一种单独的艺术样式。很多观众可能没见过他们的面容,但一定熟悉他们的声音。在上海大剧院的演出现场,童自荣、刘广宁、曹雷、孙渝烽、丁建华、苏秀、赵慎之、程晓桦、戴学庐先后登场,共同追忆已逝的陈叙一、毕克、李梓、邱岳峰、尚华等前辈,开演前一个月,3200张票已经一票难求,直至加座。
而之前4月18日、19日在北京国家大剧院率先进行的两场《辉煌年代》,同样座无虚席。那次崔永元、陈丹青都来了。第一场,演出到深夜11点半仍意犹未尽。崔永元在台上开起了玩笑:“这是我做过最守时的节目,已经超出预定时间一个半小时了。”反响比预期的还要好。似乎万众期盼,老艺术家们也希望能在上海家门口以同样规格来一次谢幕演出。于是,半年后,《辉煌年代》在上海大剧院续写了篇章。
在主创团队眼中,这是对上译经典的一次系统性回顾:上译厂有太多大师级的配音艺术家,陈叙一、邱岳峰、毕克……很多已离世,但是他们都是这个项链上的珍珠。不同的声音,不同音色,有高声部,也有低声部,一次全面的合唱,才构成上译厂百花争艳的局面。
在京沪两地公演时前来担任表演嘉宾或主持人的崔永元、陈丹青、薛飞、李立宏、曹可凡等人,都堪称50后、60后的上译铁杆粉丝。他们不约而同地表示,曾经从上译厂的经典影片中汲取了太多能量,日后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了他们人生的方向。因《舌尖上的中国》配音而为观众熟悉的李立宏说:“他们就是我心中的一座圣山,我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达到,但是我不会停止攀登。”
一群骨灰粉攒出来的精彩
《辉煌年代》主创团队的每一个工作人员,无一例外都是上译的忠粉。总导演李彤不太喜欢被别人叫成“骨灰粉”,因为他从小就在专业的家庭氛围里长大,觉得这些译制片生来就是童年的一部分。
1968年出生的李彤,父母分别是哈尔滨话剧院的演员和台词老师,他家楼下就是剧场。这些译制片当时不对外,有时候只是内部参考片,李彤经常受母亲“旨意”逃学去看片。“只要一放译制片,我们这些小孩就跑进剧场去看。一部片子,看过十遍不止。”1978年,他们家成了第一批买盒式录音机的家庭,他会录下电台放的译制片片段和剪辑,有时自己还做着玩,学他们的样子声情并茂说话,去模仿标志性的配音。此时,李彤已经对那些声音烂熟于胸。熟到什么程度?放一个片子,字幕刚出,一开口有一个人在叹气,他立刻就知道这是谁。有时,用那种手拧着换台的收音机,只要这么一拧,声音掠过,他就知道是谁在说话了。
筹划《辉煌年代》,最让他欣慰的就是,“丁建华老师能够参加这次演出非常难得,童自荣老师在,曹雷老师在,大家都在。老师们虽然都住在上海,但能够以如此整齐的阵容出现在北京和上海最顶级的舞台上,这是第一次!”
李彤说,不止是70后,60后、50后,人的情感都是一样的。80后的孩子,从小可能听的是杰克逊,在他成长的环境中,青春期或者初恋等人生重要节点,都伴着这些歌曲,这些人长到三十多岁,如果突然听到杰克逊的歌曲。自己立马会进入当年的情境,颇多感触。“我的童年没有杰克逊,没有麦当娜,只有译制片。所以,为什么我们这群人只要一听到那些声音,那些电影音乐,就会回到当年的青葱年代。”
联合制作人蔡颖则将参与谋划这台演出,视作一次“蓄谋已久的爆发”。“我记得非常清楚,十岁不到的年纪跟着小阿姨去浦东看《叶塞尼亚》,《简爱》则是和爸爸一起在蓬莱电影院看的。那时候几乎还不能理解剧情,却偏偏能记住为那些角色配音的声音,怎么会有说话说得这么好听的人啊!每到电影剧终的时候,我就拼命去看片尾字幕的配音演员名单。看多了以后,就会把那些熟悉的名字和他们的声音‘自动关联’了。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审美观的一部分,就是通过上译厂的译制片建立起来的,我们这代人的幸福感也就在这里。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人,很多人心中都有这样的情结。”多年以后怀揣童年梦想的蔡颖如愿以偿成为一名文艺记者,也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上译厂的很多老艺术家,并同他们结下深厚的情谊。前几年,苏秀老师先后推出图书《峰华毕叙》、CD《余音袅袅》,蔡颖义务组织了大量宣传推广工作。
总政歌剧团的男高音歌唱家于爽,也是上译厂的超级粉丝,粉到什么程度?那时候上译厂出过一套录音剪辑,大概20辑,因为太珍爱了,他把每张卡带都用牛皮纸叠了封套,封套的外边又用钢笔一字一画“重描”了电影片名。磁带到现在崭新如一,抽出来锃锃亮像刚买回来一样。他在北京演出走台时一说,这些宝贝立马被崔永元看中,然后十万火急地跑到他们家把这套剪辑拿来,在演出现场做了展示。在这之后,他把这套磁带赠给崔永元,收进了小崔电影博物馆。
上译经典
童自荣:配音代表作《佐罗》《黑郁金香》《茜茜公主》《蒲田进行曲》《铁面人》
老厂长在的时候,学习氛围很浓,在刻画角色时我们都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有时,上下班,骑自行车的时候,我也很快乐地在酝酿台词。当然,三心二意就容易出事情。有一回,真出事了。那天,下午在厂里配《加里森敢死队》,下班后骑自行车走到十字路口,一辆大卡车冲了出来,我想抢在它的前头过这条马路,但是节奏没把握好,我被卡车正好直接撞了个满怀,自行车压在车底下,我整个人就一个弧线飞了出去,像佐罗一样。当时幸好是脚尖着地,不是头先着地,然后群众赶紧把我送进医院。到了那里,才有人认出我来,大叫:“哇,原来是佐罗飞了出去。”
一种心生敬畏的神圣感
那些岁月,老艺术家对配音,有一种心生敬畏的神圣感。曹雷说,“就像‘进剧场就如走进艺术殿堂’,我们进录音棚也这样,不想把它玷污了,总要对得起观众,对得起影片,也对得起自己。”
童自荣对当年自己刻画的几个经典角色念念不忘,“有的是正面的角色,像《佐罗》,有的是喜剧色彩的,像《茜茜公主》,有的相当反叛、玩世不恭,像《蒲田进行曲》里的银四郎,说实话我自己肯定更喜欢正面多一点了。这当中,也有些角色可以多一点挑战。比方说反派,坏到骨子里的角色,老厂长在的时候,没有安排给我,他怕我吃不下来。‘你怎么理直气壮得坏到骨子里’,他宁可把一些张牙舞爪的、比较活泼的反叛给我演。”
时至今日,对于配音艺术,童自荣依然颇有追求。“我很想演坏到骨子里的角色,比方说,《水浒》里的西门庆,这个角色你别看他风流倜傥,但并不好掌握。这种形象还是要多动脑筋。像当年刻画寅次郎这样的角色,就需要向前辈好好讨教,加入人物的逻辑,加上他的喜怒哀乐。虽然我的配音看起来还可以,但是还没有彻底解决角色的丰富度。”
而在很早之前,童自荣也想搞一场告别演出。“对自己的角色生涯进行回顾,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放弃。有我个人特点的,就叫做《童自荣和他的伙伴们》吧。”虽然精力已大不如前,但他还想在晚年岁月里发挥一点余力。“我们可以搞语言艺术的其他门类,比方说给孩子们讲故事,通过CD的形式,可以让我们以比较主动的方式多参与一点。”
多年后,刘广宁仍然难忘厂里的一物一件。“有一次,我第一次回到新厂的录音棚,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木架,这个小木架从我考配音的时候,就站在录音棚边上,一直到我离开,它是一个历史见证,我看到它非常亲切。多年没见了,我就一把抱住这个木架子,跟同事说,帮我跟它合张影吧。这时候,我心里想的它不只是一个木架子,而是多年未见的亲人。”
作为上译厂“辉煌年代”的缔造者和中国电影译制事业的开拓者,老厂长陈叙一的名字被大家一再提起。据曹雷回忆,老厂长十分严谨,“Sanfrancisco,他不翻译旧金山,译成三藩市。我说它不就是旧金山吗?老厂长说,这部片子在那个年代,人们刚开始去金山淘金,金没淘光,金山还没旧呢。所以那时大多数去到那里的中国人都叫它三藩市,这就是年代感。”
一个无法复制的纯真年代
上译厂的艺术家们,在电影里总过着“云上的日子”,生活中却是跟普罗大众一样平凡有趣,甚至——“很接地气”。蔡颖向记者透露:“你能想象导、演全能的曹雷老师,是个‘方言表演艺术家’吗?电影《红粉》里王姬扮演的‘秋仪’,那一口地道的‘上海闲话’就是曹雷老师代言的,她的上海话特别有韵味。有一次吃饭,她给我们即兴表演,还专门用浦东方言模仿地铁2号线站台播报,当时所有人都笑喷了。”
而意在向上译经典致敬的“辉煌年代”演出,同样也蕴含了老艺术家们欢笑着向上译老观众们告别的心意。苏秀就不止一次提到:“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观众记得我们和我们的作品。我们真是欠他们一次聚会。但我们要的一定是个快乐的聚会,快乐的告别,千万不要弄得哭哭啼啼惨兮兮的!”在北京演出之前,她就悄悄拉着蔡颖咬耳朵:“我告诉你啊,我这次特地做了一件新旗袍,要穿着它上舞台。”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女孩子!
苏秀和赵慎之,“辉煌年代”演出阵容中两位年近90的老宝贝,已结下长达五十多年的姐妹情谊。因为年轻时音质相近配了太多角色,到后来她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给那些角色配的音。此次上海演出,李彤特意增加一个互动环节,让老姐俩辩听自己早年的配音作品片段,结果赵慎之十分认真地把所有自己的片段都猜到了反方苏秀的身上。艺术上她们互相敬重,生活中则总是来回打趣。“有一年重阳节,译制厂老同事聚餐,我陪护苏秀老师,她腿脚一直不好,但那天忘了带轮椅,下车进饭店走几步就走不动了。赵老师比她硬朗,拄着拐杖走得很笃定。吃好饭,饭店用一个小电瓶车送苏老师上车,赵老师拄着拐杖反而走在前面,然后就得意地冲着苏老师说,‘看吧,我们三只脚的就是比你两只脚的走得快!’”蔡颖感慨地表示,表面是“挤兑”,背后却是积淀半个多世纪的深厚友情。
苏秀是上译厂的“佘太君”,能配善导,年届九旬腿脚不灵却依然思路敏捷。北京演出时,是崔永元把她扶上场的,大银幕放到的片段正是《尼罗河上的惨案》,她给奥特伯恩太太配音,这个角色最后死得挺惨。苏秀一上台便即兴发挥,“刚刚啊,我在电影里被一枪嘣死了。还好我命大,去医院缝了两针,我又回来了。”话音刚落,台下掌声笑声齐飞。
刘广宁:配音代表作《魂断蓝桥》《绝唱》《苔丝》《冷酷的心》《叶塞尼亚》
白天,在上译厂念词,回家还要抽出许多业余时间来做功课。那时,家里住房条件很差,一家人住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到了晚上孩子睡了,我才能抽出时间来。记得有一次,晚上两个儿子都睡了,我先生有演出,还没回来。那时,就我一个人,完全是我的自由空间。我就坐在书桌前面,轻轻地念台词。念得来劲了,嗓门也跟着大了。有一次念《绝唱》的台词,“他不能抓我们,不能把我们关进监狱里去,不能让我们坐监牢。”我儿子突然就醒了,接词道:“妈妈,你在说什么?谁要把你关进监牢里去啊?”我自己都吓一跳,把儿子吵醒了,赶紧解释,“妈妈是在念台词呢。”还有一次,我在念“给我两杯巧克力”,小儿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对我说,“妈妈,我也要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