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

    Christoph Rehage

    德国青年。2008年从北京徒步到乌鲁木齐，《徒步中国》作者、摄影师，拍有视频《最遥远的路》。新书《中国，特色》出版，他说，“我只想说说我看到的中国特色。”

    文 唐骋华 图 资料

    还记得雷克吗？2005年夏天，这个德国80后以交换生身份来到北京电影学院，攻读电影摄影专业。期间他从北京出发一路走到乌鲁木齐，全程4646公里。后来他写下《徒步中国》，成为畅销书。毕业后雷克回到德国，但通过网络及偶尔的回访，仍然关注这里的一切。近期他出版新作《中国，特色》，收录了近些年对中国的观察和思考，并比照德国，做了深入分析。就此，生活周刊记者与他进行了深度的交流。

    Q=生活周刊 A=雷克

    谈中国：年轻人在寻找自己的身份

    Q:回德国后还跟中国的朋友联络吗，是通过网络？

    A:对，网络。我会跟很好的朋友交流，都是在中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主要聊一些私人的事，生活怎么样什么的。在微博上的朋友，会聊一些大一点的事儿。

    Q:你的中国朋友主要在北京？都在做什么？

    A:其实各地都有，但北京比较多，因为自己以前住在那里。有很多是媒体的，摄影师挺多的，还有做广告的、拍MV的、拍电影的、玩摇滚的，也有很多还在大学里。

    Q:他们大多是80后吧，你对这个群体有什么样的感觉和判断？

    A:我觉得首先要分清楚是农村的还是城里的，那很不一样。在德国，农村的和城里的在教育、经济上都差不多，但是在中国不是这样的。一个北京的小孩和河北、山西的肯定不一样。我觉得乡下的年轻人有很多现实问题：怎么找工作、怎么找对象、怎么照顾自己的父母。他们的生活比较枯燥一点。城里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有很多抽象的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以后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对工作满意不满意，等等。

    Q:那我们就谈城里的80后，你对他们的总体认知是？

    A:从表面看，或者从一些社会符号看，中国的城市环境还比较一体化、团体化。但往里看，会发现它已经多元化了、个体化了，结果是，每一个年轻人都在寻找自己真正的身份。

    Q:所以有人怀念过去，说那时候单纯，没那么多迷茫。

    A:确实有些中国人说，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社会比较传统，人比较单纯。其实并非这样。我们看一些书，比如游记，会发现那时候的北京是出了名有小偷的地方。那时人单纯，是因为没什么选择。现在选择太多了。像我去超市买巧克力，如果只有一种，那就是它了。如果品种多，我会在货架前站很久，想到底要什么，很头疼。

    Q:从没选择到选择太多，你认为这是好事吗？

    A:这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必然要经历的事儿。对很多人来说，这个过程很痛苦，但社会是在变得更多元、更包容。

    Q:我很好奇，德国人怀旧吗？上世纪80年代出生在东德的人会怀念那个时代吗？

    A:会，每一代人到了30岁都开始怀念。原东德那边收入还是有点低，年轻人不是那么好找工作，容易对生活迷茫，产生一些极端的情绪。有些人怀念东德，虽然那时候衣服没那么多，吃得也不好，但起码很安全，没那么乱。

    可你要清楚这究竟是一种盲目的怀旧，还是真实地看自己的过去？真实地看，上世纪80年代的东德并不好。2000年后我去那儿旅行，最明显的感觉是，它的路况比原西德好得多。那是统一后政府花了很多钱修的。而我听说在东德时代，路很烂、房子很破，污染也很严重。

    Q:欧洲人对中国现在是怎样一种观感？

    A:2008年前后大概有一个明显的变化。从前对西方人来说，中国那么遥远、人那么多，挺可爱的。现在中国变强了很多，好像这条龙慢慢醒了，软实力慢慢地变强了。

    Q:“中国游客”的形象似乎不太好，你怎么看？

    A:大部分是旅游团，有一些暴发户。欧洲人心里说你个暴发户，但你买我的东西，我还是很高兴的啊！（笑）其实中国游客的形象没大家想的那么差啦，尤其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中国背包客来欧洲，留下的印象很不错。

    在德国：宁做脑残，不做“纳粹”

    Q:你在网上和人辩论时有被骂作“纳粹”的经历，是不是感觉特别糟？

    A:确实挺难受的，因为我们从小就被教育没有比纳粹更坏的了。如果你叫我脑残，我可以理解，但叫我纳粹，我是真的介意。我认为一个大学毕业的、看过一些历史书的人，不应该用“纳粹”去骂一个德国人。我宁可当个傻X，也不要被叫纳粹。

    Q:你们德国人好像对这个非常敏感，我从《中国，特色》看到，有些纳粹使用过的词，你们也会尽量避免。

    A:确实。讲个例子，德语里“元首”这个词现在没人会去用，但有个问题，它跟“导游”是一个词儿。如果我跟团旅行，不经意喊了一声“导游”，可能大家就忽然都不说话了，感觉特别奇怪。虽然你并不是那个意思。

    Q:同样面对那段历史，和前辈相比，德国的80后、90后有哪些差异？

    A:每一代人对那段历史的接受能力是不一样的。我的奶奶是那个时代的人，她会说纳粹是不好的，但很多战士是被洗脑的、无辜的。我爷爷就是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那是他们那代人自己的历史，很敏感。我爸爸那一代，可能觉得战士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又在家，想得并不是那么彻底。

    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德国人还普遍认为坏的是纳粹、党卫军，国防军则是被洗脑的无辜战士。但随着历史学的发展，真相一步步被挖出来，比如国防军也参与了大屠杀。那时候我在上高中，虽然历史教科书还没改，但我们会看报纸，也会跟老师讨论这些事儿。所以我们看得更清楚，我爷爷那代人并不是无辜的。当然，我不会和奶奶说这些，她也很不容易。

    Q:在我们看来，你们德国人对那段历史的反思够真诚、够深刻了，但在《中国，特色》里你说，欧洲仍然有人对德国有看法。是哪些方面？

    A:有些欧洲人觉得，在二战中德国输了、投降了，而我们赢了，那我们应该生活得比你们好，结果现在反而比你差。你们干了那么多坏事还那么好，不公平啊。我觉得我们还是低调点好（笑）。

    Q:不过德国人在中国形象很好，前段时间流传一个调查，说德国人是世界上形象最好的，认同度最高。

    A:首先是大家对德国的品牌有好印象，特别是德国车。其次德国人讲纪律，凝聚力强，给外界感觉不错。还有个原因，美国、俄罗斯这样的大国，国际上别人天然会有一种警惕感、排斥感，对不对？而德国虽然在欧洲是大国，但放到国际上属于中等的，更容易获得好感。

    谈《中国，特色》

    收录的文章基本上是专栏，一些媒体会找我写，有的时候是他们出的题目，有时候是我自己定的题目。内容是讨论中德文化的。书名呢，是出版方想的，这样有营销效果，你懂的。

    谈城市

    我最喜欢的中国城市是重庆，那里有山、有水，而且你每跑一座山，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点。我很喜欢重庆的口音，喜欢重庆的妹子，喜欢重庆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