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作室到自己的家,从木质创作到生活轨迹、性格特质,海弟用了8年时间让木头在自己的生活领域里无孔不入,他已经把人生从里到外定格为全木质的,连自己的感觉都是木质的。你听他说:“低垂的枝叶/叠满一个图书馆/潮湿的桌脚。”
文 冷梅 图 杨弘迅 受访者提供
倘若我对仙女有影响力
8年,对于人生,是一次漫长的旅程。
8年,对于海弟,则是一场与木头相遇相知相熟相恋的人生境遇。
看到微博里海弟给自己的评价:“我的感觉是木质的。”你一定会猜到他对木头已经成魔成痴了。他用8年换了一次悠长的“木心”之旅。
海弟的木头工作室也是家,堆满了他8年来用单车载回来的古木板、老家具,还有水泥方块、老房子门口的石墩。圆形的工作台四周散落着自制的木工工具,还有一地没来得及打扫的木屑。在这里,他以苦行僧般的创作方式,基于木头这一自然素材,探寻自然万物的最初,让老木焕发新生。
他本身是一个学化学的小伙儿,为何会喜欢原生态的木头,确实有点匪夷所思。海弟说,这多多少少和儿时的记忆有关。他成长在广东一个叫饶平的海边小镇。小时候,他就很喜欢用木头做玩具,那些木剑、弹弓、木棍,只要能想到的工具,在儿时经常是自己玩耍时的最爱。毕业后没多久,海弟开始跟着自己的师傅,学习木头鉴定,
在这些关于艺术的表达载体里,皮、布、陶、木,他最喜欢木头这种元素,正好把童年时候的经历和现在的经验串联起来。
“木头这东西,是很适合东方人表达的材质。想一想,万物是多么神奇。它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变成一棵参天大树,在自然界生长时,它能产生大量氧气,给万物带来生命力,然后又被人们砍下,变成木头,用于雕刻之用。你想到它,就不得不佩服自然万物的伟大。”
8年前,海弟开始跟着80岁的师傅学习木头鉴定,和师傅一起看木头、摸木头、嗅木头,并开始对艺术理论、美学理论饶有兴趣。“倘若我对仙女有影响力,我会请求她赐予世上每个小孩的惊奇之心,而且终其一生都不会毁灭,以作为一帖永远有效的解毒剂,来对抗日后生活的倦怠与幻灭。””木头人“海弟总是怀揣着这样的好奇,去发现木头赋予生活的灵感。
汇集万物的木头盒子
怎么去鉴定木头,很多人喜欢拿起木头,除了摸和嗅之外,你还能怎么判断?就好比,你拿到一块香樟木,必然能从它肌理的纹路中,嗅到香樟沁人心脾的味道。这在檀香木、楠木身上,都能得到这种木头本身的味觉感受。从师傅的传道授业里他学来了许多解惑的方法,参透木头,便可以依靠鼻子、手、眼睛等感官来体会木头的质感。
师傅授予海弟一份珍贵的自然宝库,这是一个汇集了大自然天地之精华的木头标本,这些标本每块只有小指头大小,上头用签字笔做了属性标注,统一装在一个木头盒子里。上百块的木头标本有国产的、东南亚的、拉丁美洲的,还有非洲等地的,以地域、品名进行区分。即便对海弟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很庞大的数据库了,可是对整个大自然而言,才仅仅是九牛一毛,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研究木头的纹理、结构,有时让人甚是着迷。每一种木头,有自己的纹理结构,就像每个人会有属于自己独特的基因一样。海弟自己更加偏爱铁力木(现在大都叫做格木)。这种木头的特质是木质坚沉、心材淡红,髓线细美。海弟说,这种铁力木早在宋代几乎和紫檀木同属于一个级别。这种木头以前除了做家具,还是房梁、船锚的主要木材。按苏东坡《后集》卷五新桥诗:“独有石盐木,白蚁不敢跻”。苏东坡笔下神奇的石盐木,指的就是铁力木,在宋代就很盛行,可是到了现代这种木头被埋没了。
海弟独爱它,“虽然它没有被归类于红木,但是原来它在古代曾经这样存在过。”海弟和铁力木的缘分至深。这种树木多见于岭南一带。一次,海弟是去岭南寻访木种时偶然发现了它。那是一块斑驳的旧木头,从原来的房梁上留下来,保存至今。将这块铁力木带回工作室之后,海弟渐渐对它爱不释手,它的质地坚硬,手感比较像柚木,后来成了他的最爱。他的作品《山》就是用铁力木创作取材的。“铁力木比较厚重稳固,它的纹理隽永,虽没有太多波澜,却有着了温柔的质感。用锋利刀刃下手,一刀就是一个切面,它的视觉和手感令人沉醉。”
生命的“初开”
8月,酷夏,广州策展人爱米以此拉开“初开”海弟木创作展的序幕:在一个人人都在追逐利益、深陷各种欲望的今天,我们如何找回自己的初心?为木痴狂的海弟8年来学习木材鉴定、用单车载回一屋子老木头,更以苦行僧般的方式创作。海弟找到了让他至死方休的事情,而你呢?
从7月开始,海弟的整个时间周期表都围绕于自己的第一个木头创作展进行,一直持续到9月初,无暇顾及其他,随之,生活和工作节奏全部被调至木质模式。
展览“初开”的名字深得人心。这个名字即是老爸的名字,也是这次展览的主要作品之名。作品“初开”,向观众呈现一个开放式的答案,一个立体的被修成椭圆形的木质器皿,用凿子打开了一个长方形的榫眼。对海弟来说,这场简约的创作诉求更像是一个抽象符号,犹如婴儿新生后的第一次啼哭,划破长空,预示着一个从无到有,生命破壳而出的新生。“作品里,凿痕斑痕齐聚于榫眼,榫眼塑造了一扇门,就像父亲为我的新生打开了一扇门,我也正是他播撒在这个世间的一粒种子。”
他还为“初开”个展做了一个迷你小样板,当时有一个棱的系列,一个个小结构的塔楼,被顺序性安放,这个系列集合了海弟8年来所有的创作灵感。
他在作品里,善用光线对木质纹理和质感的重现。作品“之光”里,木器中有一条斜斜的缝隙,光线借助这条细微的裂缝渗透而出,从四面八方投射进来。同理于植物的体现,只要有光,细胞就会生长,世间万物就会在自然的体系里生存下来,找到自己应用的位置。海弟把它视为一种人生的启迪:“换做是人,是世间万物,即便藕断丝连,艰难地残喘,都会在这条透光的缝隙里生长出无限可能,赋予生命更深层次的意义。”
海弟在木质创作里,喜用棱角、缝隙和各种各样的凿痕,这些物理化的痕迹,通过时光流转,便赋予生命诸多的轨迹。“立体的东西,就有凹凸面,你要转移去牵引,跟着光线,会看到很多凹凸的感觉。你可以摸得到,感觉到光线的游走。”他说,很多作品在做的时候,会默默地延伸出去,只有你在做的时候,才会延伸出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出来。在他的创作背后,甚至有诸多关于生命、本源、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思考。
木头里学来的生活减法
木头创作,这个需要潜心于内的自然之法,也教会他参透很多人生哲学。位于广州的海弟工作室,仅有50来平米。虽小,却基本上是海弟的全部。房间里的角角落落,充斥着木头和做木头的工具,摆放虽凌乱,却又有不定的章法和踪迹可寻。每天的创作生活,不定时,随着灵感而来即创作,随着灵感而歇即停止。
海弟喜欢这种看似随意的状态。“木头创作已经融入了生活的诸多轨迹,灵感自然来源于生活。”那些细微的、敏感的关于生活的表达,关于生活方式的感受,最终便完全体现于作品中。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载体。海弟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有点木知木觉,话不多,不善言辞,全部语言都变成了作品里的符号。
随意,自然而然,是海弟喜欢的生活状态。木头创作,就可以很随意,工作之余,生活之内,在时间的长河里,已幻化成生活节奏里挥之不去的一部分。
在海弟的家里,小到家里吃饭的筷子,盛饭的勺子,大到柜子、桌子、器皿,还有家里的装潢风格,几乎都充满了木质元素。很多家具都是他亲自设计制作的。工作室也是家,堆满了他8年来用单车载回来的古木板、老家具,各种即兴灵感蹦出创作的各种成品、半成品,圆形的工作台四周散落着自制的木工工具,空气中弥散着木质的香气,未来得及清理的一地木屑时而随风而动,平添了一种随意的沧桑。
他的时间,不是全部用来创作的,毕竟木头创作只是工作之余的消遣和爱好。他是学化学出身的,在实验室里上班。虽然两者不相关,可是化学方程式里、元素周期表那种用分子看世界的方式,也让他喜欢上了在细微之下研究木头的肌理。
从木头里学来的哲学常常成为了生活哲学。雕刻是一种做减法的艺术,雕塑才是加法。“就好比你拿着一块正方形的木头开始创作,拿着刀子,每下一刀,木头就会少一块。最终你完成的这件作品肯定是小于原来的正方形的。雕刻,是一种减法,你雕错了,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而雕塑可以在原来基础之上,不断添加修正,从无到有。”
这几乎完全复制于海弟的生活轨迹。他的生活里几乎零社交,保持着最原生态的生活轨迹。早上起床去菜场买菜做饭,然后跟女友出去散散步。空下来以后,灵感来了,便会不定时地进行创作。他从来没有给自己预设一个严格的时间限定,什么时间该出成果,几点创作,几点交作业,完全遵循自然而然的过程。有时,他可能在书店看书、去美术馆看一场展览、在植物园里观察木头,除此以外,沉迷于线上的社交几乎没有。去KTV、去酒吧、去健身房,似乎离海弟的生活轨迹十万八千里。
对海弟来说,木头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经验。对木头研究久了,才能依照自己的经验,对它的不同材质进行鉴定,甚至晓以不同创作。8年的时光,是从一次次的经验中慢慢累积的,一处切口,一个切面,都是经过岁月漫长的累积得到的丰厚经验,木头已经成了生活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呈现本源之义。每次出门,海弟有一个习惯,会随身带着一个便携式的放大镜,不错过任何观察木头的机会。这种对于木头的感知,正是源于一种生活经验,才会让它不仅仅是肤浅的流于表面的感觉,而是更深层次的内在感受。
海弟说
早上读到约翰·伯格《我们在此相遇》,有几行路人写在丝柏旁边的诗:“……我是你锄头的柄,是你家屋的门,是你摇篮的木,是你棺材的板……新月,繁星,丝柏。”在梵高的画笔下,法国南部的丝柏如同一抹抹直向世界尽头的蓝。丝柏的拉丁名Sempervirens,有长生不老的意思。古埃及用丝柏来做棺木,除了木头本身耐腐外,也有其特别的寓意。希腊人用其来雕刻神像,广泛用于建筑、造船和医疗(止血、解毒、止咳)。
湖北黄檀,简称黄檀。蝶形花科黄檀属木材。拉丁名:Dalbergia hupeana,英文名:Hubei Rosewood。在中国,黄檀还有许多个名字,这些名字也富有乡土气息。浙江一代叫它望水檀、望水树,因为喜欢生长在比较干燥的地方,人们借以这样的树名,来表达渴望得到水的美好愿望。“坎坎划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诗经里的檀,到底是榆科的青檀,还是蝶形花科的黄檀呢?众说纷纭,难以定义。看到古代先民欣欣生活的样子,已经超出植物名字的意义,因为植物的初衷,是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加清新、自然、充满活力,可以自由呼吸的环境。
在生活里,常见的橡木经常会和橡胶木混淆。而这里头的门道可就大了。橡木在没有上漆之前,就有一种特别的芳香,造价比橡胶木贵一点。很多时候,橡胶木时常被用来充当橡木,其实它俩是两码事。橡胶木就是提炼橡胶的树木,做家具的时候,一定会做一些防腐处理,否则是没办法做东西的。而防腐就需要一些化学处理,造成橡胶木做的家具不环保,会释放一些有害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