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米只是被当作大米,那么它就没有感动别人的力量。赵翼、刘敬文、陈统奎三个小伙伴多年来虽各自经营着自己的领域,却拥有相同的“造人”理念,把农户的故事包装进产品,通过人情味来打动消费者,让消费者越过岩茶、杏干、蜂蜜,了解那些发生于天与地之间,关于种子、土地和播种的故事,便会自然而然让农产品与自己形成了信任关系。
中国已经有一群逐渐成形的返乡人,根据陈统奎的归纳,一类是非物理返乡者,一类是物理返乡者。其中,物理返乡又有三种:第一种是乡下人来到都市又回到自己的故乡;第二种是乡下人来到都市然后回到别人的故乡;第三种是都市人下乡。而非物理式的返乡,则让曾经离开故土的人们,在城市里就能实现故乡再造。他们,把自己在世界所收获的露水,反哺如今干涸的乡村。
文 冷梅 图 受访者提供 资料
发现“农作艺术家”
读大学时,中国农业大学的校训就是:“解民生之多艰”,它让农大的人从一开始就有了更加务实的理想主义。
那年,下乡内蒙古固阳务农时,赵翼和同学发现了当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本名叫《奶牛授精方式》的小册子,在当地特别受欢迎,它是由一所职业高中的教师写的。他和同学便想一起给当地人编些看得懂的农业书籍,“要用土得掉渣的语言,做一套乡亲们看得懂的田头教科书。”
书稿起初并不好卖,连出版方都找不到。2005年7月,尚未正式出版的这套册子,被时任总理的温家宝发现,并亲笔回了信,肯定这套《乡土乡亲》科普读物,夸奖赵翼和同伴怀有“情系乡土回报乡亲的赤子情怀”。
这封信也让事件的走向发生了180°的惊天大逆转。册子出版了4万套,当时他的名字也因此出现在《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里。他被推选为2005年“大学生年度人物”。
起初,赵翼对这事特兴奋,后来自己也开始反思。“我们的初心是希望这些册子被父老乡亲们看到,让它成为实用教科书。但是通过行政力量,经新华书店推下去,这事的社会创新意义就打了折扣。”此后不久,他又做了另外一件“大事”。当时正值春运,赵翼跟同学与铁道部合作,在农民工专列上搞了一档广播节目,“用农民工的语言讲述他们的故事。”反响特别不错,甚至吸引了王刚、邓婕等名人参与。一个多小时的节目,投入也就几百元,却在那年春运专列上影响了几千几万人。赵翼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社会创新。
然而,盛名之下,校园红人赵翼却因拒绝参加一门课程的补考,变成肄业生。“老子不想玩了”,他说。
22岁生日,赵翼被安排去拜访历任人大代表申纪兰。老太太在山西西沟村山上的博物馆里接待了他。当他走出博物馆时,发现这个山村如今依然贫穷。“我不愿意这样,无法让世界发生改变。”赵翼开始创业,他开过茶馆、卖过大米和粽子,兜兜转转,于2011年1月正式创立了乡土乡亲品牌,出售透明可溯源的有机茶叶。
守护大地协会是日本新农业的代表,它的创始人藤田和芳早在成为学生领袖时就说过“空喊口号是无意义的,与其高喊一百句口号,不如将一根没有农药的萝卜送到消费者手里。”他找到了赵翼,推送他的新农业理念。
去日本访问时,赵翼在当地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他在日本的超市看到一颗白菜上头印着农夫的头像和姓名。他把白菜买回去,竟然收到农夫的email,感谢他的购买。“日本农夫很骄傲,哪怕他种的只是一颗白菜。在中国,农民常被污名化,缺少职业荣耀。”赵翼发现通过生产者实名制,将农人品牌化包装,推出一些“农作艺术家”,就会让他们拥有职业荣耀。种地的还有艺术家?刚开始有人还说他矫情。
在武夷山慧苑坑的茶山里,赵翼的同事发现了茶农陈冬林,陈是个传统手艺人,他拒绝工业化生产,坚持手工制茶。通往茶山的路,他走了四十二年。茶叶出山时,因为害怕筐底的叶子被压坏,他每个箩筐只装八十斤鲜叶,比旁人少了四十斤。他坚持手工炭火烘培,每一道工序都延续传统,一次烘培持续20多个小时。陈冬林的岩茶成了乡土乡亲的第二款产品。陈戴着斗笠的头像,联同他制茶的故事,被附在茶叶的产品说明里,你还可以通过google地图找到茶园和他的住处。
在传统农业的运作里,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纽带被分割,消费者离土地太远了。可是,诸如陈冬林一样的农作艺术家,他们的故事把生产者与消费者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Q&A
生活周刊:这些年的商业模式会不会有变化?
赵翼:以前大家都利用信息不对称来赚钱,现在我们强调透明溯源,通过彼此建立信任机制来赚钱。我们提出“消费选票”的概念,我们跟农户进行契约种植,让他们承诺不滥用农业、除草剂,自然农法种植。这样种植出来的作物就是让人可信任的绿色有机产品,消费者通过购买这些优质产品,我们就争取到了更多的消费选票。这些选票通过购买的方式,支持生产者,支持环境保护,进而支持故乡再造。
生活周刊:让农产品透明可溯源要怎么做?
赵翼:我们的逻辑和别人不一样,不需要鼓吹我们的产品有多好,让别人相信。我们“授人以柄”,让别人来给我们挑刺,这是坏人逻辑,目的是保证坏人做不了坏事。我们建立农人档案、农作物生长履历、61项风险评估,选用SGS欧盟标准的检测服务,就是为了监督生产者,形成透明溯源的机制。
生活周刊:你是浙江余姚人,你的再造故乡,为何不是再造余姚?
赵翼:我是浙江余姚人,我的父母都在农村,小时候生活在县城。大学读了农业,就是因为对乡村有情结,想学以致用,回报乡亲。但是故乡这些年也变了很多,土地日渐减少,再造故乡,不一定意味着一定要回到余姚。故乡是一种泛指,对于远离乡土的人来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