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返乡精英盐见直纪在《半农半X的生活》一书中,将“Farmer 4”这种创业者称作“半农半X”。2013年3月盐见直纪到上海与陈统奎见面时,又送了一个具体的名号给他——“半农半社会起业家”,陈统奎坚持是“起业家”,而非“企业家”。
文 冷梅 图 受访者提供
社区营造的布道者
触动陈统奎,从南风窗记者最终回归乡土的重要一刻,可追溯到2009年。台湾公益人赖青松在台湾9·12大地震之后,组织媒体去台湾采访。当时,陈统奎参观了台湾桃米生态村,深受触动。那时候,台湾的都市精英返乡浪潮已然涌现。他们从城市回归曾经的故土,重建乡土,传播自然农法、有机农业、休闲旅游,在当地花了十几年修建民宿,引得政府扶持。
这让陈统奎联想到了自己的家乡,海口市博学村是个仅有300余人的古村落,因为火山岩覆盖的土地不利于作物的生长,家乡一直受贫穷所累。深受淘米村“社区营造”经验的启发,这一年,陈统奎开始在家乡推行生态村建设计划,期望依靠乡民自己的力量改造家乡。
2009年,他在故乡启动了第一个“社区营造”项目就是修山地自行车赛道。“有了自行车赛道,就会吸引外边的人进来,和村民形成互动,开阔视野,发展旅游经济。”环山自行车赛道,沿着博学村把村庄绕了360°;然后他开始发动村民自己铺水管、电网、造路铺路,实现“三通”工程。
2011年,陈统奎把“博学生态村”的发展路径,归为6个字:”造人、造神、造钱“。再造故乡的第一个理念便是”造人“。“你给田头里的农民,去讲绿色农业的意义,他们根本听不懂,必须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语言。”陈统奎发明了一个新词汇“蜜蜂共和国”,博学村就是养蜂村,他围绕保护蜜蜂的生态环境,来促发农民对环保种植的重视。“不能乱用农药、盲施化肥。否则,蜜蜂就养不好。只有蜜蜂活得好,社区里的瓜果才不会有问题。”通过蜜蜂,进而又在农民的心里塑造了一个“神”。现在博学村的村口,立着一座蜜蜂的雕像,它代表当地的生态符号。
以前,村里家家户户种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各自为营,怎么让这些散落的个体形成合作意识,共同解决社区问题,就需要一个“自组织”。陈统奎联同村委会书记,共同发起成立“生态村筹委会”,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观念的培养,需要创造各种机会让农民把自己的视野打开。陈统奎创造一切可能,让村子里的农民能和外界的人互动。这一年,他又干了一件“大事”,把村里30多名妇女带到其他乡村去考察学习。若说这次外乡考察真学到了什么技术,其实没有。重要的是让她们相信:“我们也能做好。”
同年,陈统奎自己的花梨之家民宿建成。似乎这才真正开始往“造钱”的路上靠近了一点儿。花梨之家里,不种任何景观树,不打水泥。这里有天然的荔枝园,在离民宿不远处的小土坡上,种的乡土树木近20株,时不时地会发现蛇的踪迹。民宿是庭院式的,没有围墙庇佑,尽可能保持了乡村果园的原貌。
陈统奎说:“你得想明白民宿的功能。它是你个人赚钱的工具,还是进行社会再造的助推器。”陈统奎选择了不顾眼前小利,直奔再造社会去了。花梨之家成了一个软体平台,它帮助外界的人和博学村民串联起来。邀请摄影家、艺术家来民宿搞创造,也让村民的视野打开得更快。
2012年,他发起了韩国20位艺术家来到博学村驻村创作。有返乡意图的大学生、志愿者也可以免费来花梨之家,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学生来到这里进行返乡实践。花梨之家成了一个返乡大学生志愿者的驿站,一个社区营造的试验田,一个把外界资源带进来丰富社区营造的纽带。
一定有一种生活,回归人类本质
2013年,陈统奎去了一趟日本,与东京大学副校长西村幸夫有了一次深度对谈。追溯日本社区营造的历程,上世纪60年代的日本和当下的中国很像:当年,在日本发展农业也是自上而下地搞规划,把老房子拆掉,再建安置房。民众出来反抗。后来,在一些大学研究机构的倡导之下,一些乡村自发地进行了自下而上的乡村建造。反而社区营造搞得很好。日本和台湾都是按照这样的套路一步步走来。研究他们的方法,让陈统奎对博学村的发展路径看得更清晰了。
2014年5月初夏的一天,海南省住房与城乡建设厅副厅长陈孝京到花梨之家微服私访,临走时副厅长留了名片,希望等陈统奎回来能去找他。6月份,双方碰面之后,博学生态村似乎迎来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它有可能被纳入海南省“美丽乡村”的试点。陈统奎把它视为上层发出的一种信号:“现在,我们可以表达自己的声音,我们可以参与到怎么建设自己的家乡了。”
从去年开始,家乡的荔枝连着两年大丰收,陈统奎开始在上海卖荔枝,做自己的火山村荔枝品牌。2013年,他卖掉了2000多份荔枝礼盒。荔枝大丰收是当年铺水灌溉结下的“姻缘”。他与荔枝农施行“契约种植”,与他们约法三章:不能使用除草剂,不能使用化肥,低毒低度使用农药。理想是,经过一段时间实践,最后做到不使用农药。
2014年10月,陈统奎还将带领火山村荔枝农们去台湾考察有机荔枝种植方法,求解不使用农药的荔枝种植方法。无化肥、无农药、无除草剂,这是陈统奎和火山村荔枝农们的共同理想。
这更符合日本返乡精英盐见直纪在《半农半X的生活》一书的阐释:一定有一种生活,可以不再被时间或金钱逼迫,回归人类本质。一定有一种人生,在做自己的同时,也能够贡献社会。
Q&A
生活周刊:民宿跟上海的普罗大众有什么关系呢?
陈统奎:它是你体验半农半X生活的地方,如果你是画家,就是半农半画家,是IT人,就是半农半IT,我就是半农半社会起业家……半农半X其实就是连接城市人的共鸣。
生活周刊:为什么要用“起业家”,而不干脆用“企业家”呢?
陈统奎:为时尚早,也会引来误会。我一半的精力分给自己的故乡,另一半精力在做社会企业研究,陪伴和引领社会创业社群。现在返回乡村的人,一定不是土豪,大家手里没钱,都要想方设法完成转型,所以我还不是“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