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屡次造访北极，曾抵达南极。他到格陵兰采集“全球变暖”证据，去咸海见证它的萎缩。他冒着核辐射亲历切尔诺贝利，深入亚马逊丛林寻找原始部落。他还探访过五角大楼、西点军校、巴以边境、北方四岛……甚至跑去巴基斯坦，目睹本•拉登最后的栖身之所！他有一个有趣的名字——梦野。

    文 唐骋华 图 采访者提供

    段子说：“梁朝伟有时闲得闷了，会临时中午去机场，随便赶上哪班就搭上哪班机，比如飞到伦敦，独自蹲在广场上喂一下午鸽子，不发一语，当晚再飞回香港，当没事发生过。”尽管梁朝伟本人否认了该说法，仍挡不住其传播。可见，这段子颇触动人心。
    当然，普通人只能暗暗地羡慕嫉妒恨，无力付诸实践。梦野则例外。“梁朝伟可以去伦敦喂鸽子，我可以去加勒比海看椰子。”他笑言，自己最喜欢飞到陌生的地方，喝茶、抽烟、读喜欢的书，时不时地和当地人聊天。
    这是文艺的一面。更多时候，梦野的旅行状态必须用“极致”来形容。他的办公室挂着张世界地图，从上海和纽约这两个圆点出发，黑色水笔在七大洲四大洋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截至2007年底，他已完成环球游——包括北极和南极在内。此后，他策划的旅程更是充满惊悚。别说没那个经济实力了，即便有，也未必有勇气践行。 

    极地诱惑

    攀登雪龙号，站上北极点 

    梦野早期的旅行有一个显著特点：目的地多落脚于寒冷区域，从北欧、格陵兰、北极直到南极。“我怕热嘛。”在纽约工作时，每逢冬天，写字楼中央空调开暖气，他的办公室却开冷气。他还不停往酒里丢冰块。对寒冷，他有一种出自本能的向往。 

    因此，当“自费全球之旅”结束，梦野将目光投向了极寒地带——南极。 

    南极大陆上只设科考站，没有酒店、旅舍，旅客须搭乘游船前往，吃住都在船上。2004年12月，南极已入“夏”，梦野从阿根廷乌斯怀亚港登船，穿越以“暴风走廊”“杀人的西风带”闻名的德里克海峡，进入南极海域。 

    大海、冰川、企鹅，极点的纯净让梦野直呼“美呆了”。他拿着相机站到后甲板，从各个角度拍摄。无意间瞥见一艘大货船，“蛮气派的嘛！”举起相机、对准船身——突然，400mm的长镜头里蹦出两个字：雪龙。梦野愣了愣，随即冲下甲板，直奔码头，端详船尾，没错，“雪龙：中国上海”！抬头，一面旗帜上写着“中国第二十一次南极科学考察队”。 

    梦野兴奋得忘乎所以，竟开始攀登舷梯。此时迎面走来一名年轻人，他身穿鲜艳的滑雪衫，臂章上有“南极科学考察队”的标识。梦野想碰碰运气，主动开口：“侬好，吾能拍照留念伐？”碰巧对方正是上海人，沪语瞬间拉近了距离。他允许拍照，还派来一名水手介绍情况。下船前梦野脱下夹克衫，送给那位科考队员作纪念。两人还互留了联系方式。 

    由于普通游客受限制，南极行够不上刺激和深度。但“抵达极地”本身就足以傲人。“回来我想，这世界上真的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几个月后他去往北极。

    为征服北极点，人类努力了三百多年，直到1909年4月6日，美国探险家皮里完成了梦想。梦野选择的日期也是4月。他先转机到斯瓦巴群岛，那是挪威最北端，居民仅2000人，北极熊倒有5000头。岛上随处可见“熊出没”的警示牌。

    2005年4月11日凌晨3点，梦野乘小型飞机到达俄罗斯大本营基地。8点半，另一架飞机载着他飞临北极点，降落。他还不敢相信，反复查看卫星定位器：“千真万确，北纬90度！”梦野展开一幅巨大的五星红旗，心潮澎湃。

    环保之旅

    拍冰川崩裂，看咸海萎缩 

    此后梦野多次重返北极圈，但吸引他的不再是极点，而是格陵兰岛；脑海里盘旋的也不再是“征服”，而是“见证”——见证气候变暖对北极冰川的影响。 

    梦野在《美国国家地理》网站上看到一篇文章，称随着气候变暖，格陵兰岛的冰盖正不断融化。该岛拥有总容积达260万立方公里的冰，如全部融化，全球海平面将升高6.5米。那将是灾难性的。“太可怕了，我得亲眼目睹。” 

    2007年中秋节前夕，梦野由美国出发，经转道抵达格陵兰岛的北部小镇。他的行囊里有尼康D200、哈苏以及索尼高清摄像机。他要把所见所闻拍下来。 

    首站康克鲁斯瓦克，那儿接近格陵兰岛中心地带。“两个半小时车程，气候善变，像孩子般，忽而微笑，晴空万里，忽而不悦，大雪纷飞。”当零距离地接触冰盖时，梦野心头升腾起一股“神圣的感觉”。可一想到冰块下的危机，他不禁胆寒。

    随后梦野包了艘船，沿海面北上航行约三小时，见到了伊库珀冰川。伊库珀冰川高100米、宽5公里，为流动冰川，“也是流逝最快的冰川。”船长关闭引擎，梦野架起摄像机等待。“突然，冰川开始撕裂，巨大的冰块缓缓滑向冰河，坠入海中的刹那激起巨浪，半空飘满了白色泡沫。”还没等梦野缓过神，海面已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所幸，摄像机已记录下全过程。如今，梦野最爱搬出这段画面，以警醒友人注意环保。“效果比说数据、讲理论好得多！” 

    2008年3月梦野又去了趟咸海。他认为冰川崩裂虽震撼，却还不能直接和人类行为挂钩。咸海则不同。为开荒造田，几十年来人们对这条中亚第一大咸水湖进行了大规模改造。通过截流、灌溉、建水库等手段，咸海流域被打造为棉花基地。代价是，咸海水位急速下降，面积只剩下从前的10%。 

    印象最深的是伊穆那克。它曾是渔港，鱼类制品销往世界各地，十分繁荣。但随着咸海萎缩，渔港成沙漠，荒凉干涸。偶尔降水，也是酸雨。梦野看到孩童们在一片“白色盐碱地足球场”上踢球，那里曾经湖水荡漾。“这是人类为发展而破坏生态平衡的典型事例啊！” 

    体验灾难

    深入无人区，亲历核电站 

    “走了那么多年，我对旅行的认识不断刷新。”梦野说。年轻时他在上海从事广告摄影，后随妻子赴美国。起初忙生意，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好几次，他开着车差点睡着了。待事业有成，梦野想：该长长见识了。他走了欧洲的著名景点，“没什么想法，只是到处留影。” 

    他用七八年跑了70多个国家和地区，直至亲临南、北极。那之后，梦野彻底挣脱了“到此一游”的念头，品咂出旅行的真正意义。于是有了格陵兰之行、咸海之行……若干年后，他更亲临了核灾难原址。 

    1986年4月26日凌晨，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机组爆炸，30名工作人员当场死亡。8吨强辐射物质喷涌上天，强度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的十倍，周边15万平方公里遭核污染，受害者达320万人。2011年4月为事故25周年，又逢日本福岛核电站发生泄漏。核灾难，牵动着每一个的心。“我要去当年的现场看看！” 

    核电站位于基辅市北140公里处，以它为中心，政府划分出三个区域：隔离区、撤离区和准撤离区。其中，隔离区距核电站30公里，污染最重，也被称作“无人区”。梦野前往的正是无人区。“路上车辆越来越少，农田越发寂静。”向导告诉梦野，现正逢春季，如果秋冬季来，天地间灰蒙蒙的景象更吓人。 

    驶入无人区却眼前一亮：马路两旁矗立着一排排房屋，远看很漂亮。“细瞧才发现门窗损毁，又有枯藤盘旋，显得破败、萧条。”下车，走进空荡荡的小区，梦野分辨出了住宅、学校、医院乃至电影院。只是人去楼空，毫无生气。他想到了一个词：鬼城。 

    “鬼城”竟然有居民，而且达一万多人。向导解释，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年长者陆续返回，一如往昔般种菜种粮。“对他们来说，家是哪里也比不了的。”梦野闻言感慨万千，托向导找来一位亲历者。这个名叫伏尔勒的中年男子原是核电站司机，曾参与救援。“每次进去前，领导都会送来伏特加，他们把自个儿灌醉了开车往里冲。” 

    车继续前行，到了核电站厂区。向导手指远处的烟囱：那就是“石棺”！事故发生后，直升机往核反应堆撒下几千吨水泥，抢险队又盖上千吨钢板，约200吨放射性熔质被封存。梦野听说，限于当时的技术水平，加之年深日久，放射性物质已有泄漏的危险。 

    寻访部落

    垂钓食人鱼，与巨蟒亲吻 

    上述极限旅行，使梦野成为户外界的“神话”。他又不断把神话推向新高度。自制小册子《梦野：走遍世界的行者》记录了各种亮点。他亲访美国五角大楼、西点军校、俄国北方四岛，目睹本·拉登殒命之处，独闯战后利比亚……他还走遍现存的玛雅遗迹。 

    最近的壮举是，历时两年多，梦野游走于南美亚马逊丛林、太平洋岛国巴布亚新几内亚、非洲埃塞俄比亚等，寻访原始部落，并摄制了《去你的部落》系列纪录片。 

    “狂野。”梦野如此概括这几次旅行。在南美，他从亚马逊源头出发，深入原始丛林，历尽艰险。他垂钓过食人鱼，掰开它的嘴一瞧究竟，“牙齿异常尖利，如同一枚枚小钉子。”梦野钓到的鱼肚皮呈灰白色，据当地人讲，如果肚皮呈红色，就更凶残。“食人鱼讲究战术，都是几十条一起出动，轮番进攻。吓人吧？”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在某部落，土著带梦野拜访了他们的“宠物”——绿水森蚺。这是种巨蟒，长五六米、重240斤，号称顶级食肉动物。梦野一边面对摄像机现场解说，一边感到巨蟒开始缠绕他的腿脚。摄制组还不罢休，要他把巨蟒当“围脖”挂上头颈，摆几个pose。“我强作镇定，心里却非常恐惧。”所幸，绿水森蚺在陆地上较温柔，最终有惊无险。 

    不过，梦野的大目标并非是刺激。“我想去原始部落，不要‘少数民族风情村’那种，要原版的！” 

    亚马逊河有1700多条支流，交织成复杂河网，梦野乘着独木舟，慢慢排摸。竟然真找着了，而且是大名鼎鼎的猎头部落。所谓“猎头”，从前猎的就是人头——当然时过境迁，此风俗已终结。接下来，梦野又找到猫人部落，与化着“野猫妆”的猫人族勇士聊天。他们能赤手捕捉树蛙，用其毒液进行“排毒治疗”。“这我可不敢尝试！” 

    亚马逊之旅后，梦野又寻访了巴布亚、埃塞俄比亚等地的原始部落。此行他看得很重。“惊险在其次，最大的收获是体验了不同的生活、理解了异样的文明。”他认为自己的旅行，又上升了一个境界。

    Q=生活周刊 

    A=梦野

    崇拜我的大靴子和照相机

    Q:你那么爱到别人不能去、不敢去的险境旅行，为什么？

    A:首先是有强烈的刺激感，你们到不了的地方，我偏要去，多牛啊。然后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并且要用自己双脚一一丈量。

    Q: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会不会下降乃至消失？

    A:不会，因为我今天的旅行态度，是有个积累过程的。二十年前我也去著名景点，拍张照，纯粹是“到此一游”。后来我学会欣赏乡村自然风光，关注环保，开始深度游。近两年我也十分关注时事。当世界某地有突发新闻，大家正热烈讨论时我直接站到了那个地方，用亲身经历揭示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你是记者，该知道这感觉有多棒！

    Q:你非常强调“亲历”，哪怕是神秘地域、热点地区，也不满足旁观，非要自己走一遍。

    A:对，我崇拜我的大靴子和我的照相机，跟我走进当地人的真实生活。这是书本上所没有的。我跟你讲一百遍全球变暖的危害，都不如你看一次北极冰川崩裂的画面。

    Q:通常都带哪些器材？

    A:从前追求技术层面，带D3、苏哈。现在都带卡片机，因为我是用心旅行，去的都是别人未曾涉足的地方。当我第一时间抵达拉登的殒命之地时、当我行走在藏南大地时，这种独特的体验才是最珍贵的。谁还会管你照片清不清晰、漂不漂亮？

    Q:如何平衡旅行和家庭的关系？

    A:我的旅行分三大类：为了拍纪录片，为了自身兴趣，以及家庭旅行。我非常重视和家人一起旅行。结婚八周年的时候我曾和客户、同事“勾结”，悄悄把订单都提前做完，到那天忽然带太太去旅行，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下个月，我还会带女儿去马丘比丘。

    Q:旅行十多年，心态上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A:2008年前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这之后，无所谓。我见证了各种文明，更包容了。我不需要炫耀，也不会去批评其他的生活方式。现在，我只为自己旅行，用心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