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岛刚，一个日本人，却接连推出了好几本关于中国的书，其中，《两个故宫的离合》引起了热烈的反响。他说，“故宫的魅力根源，来自于数次奇迹似的历史转折。”

    为写《两个故宫的离合》，野岛刚做足了功课。5年时间，他跑了大半个中国，不放过任何一处有故宫踪迹的地方，北京、上海、南京、乐山、安顺、沈阳、香港、台北……他采访的人数逾百位，包括历任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现任北京故宫博物院院长、南京博物院院长、沈阳故宫研究员等等。他还悉心翻检史料，还原出故宫文物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至今的遭遇。

    野岛刚对故宫及其故事如此感兴趣，为什么？

    据他说，小时候他就喜欢中国历史和文化，大学念了新闻系，并选择中文为第一外语。“我希望成为报道中国新闻的记者。”毕业后野岛刚进入朝日新闻社，曾赴伊拉克、阿富汗等战地前线采访。2007年，他终于迎来了零距离接触中国文化的机会——朝日新闻社任命他为驻中国台北特派员。野岛刚驻中国台北3年，观察和分析岛内的社会生态。纷繁复杂的现象经常令他困惑。他想，应该找到一个切入点，才能精准地抓住时代的脉搏。

    他将目光投向了故宫。他发现，故宫文物的命运几乎是现代中国命运的缩影——先是抗日战争中大批故宫文物从北京南迁至内地，胜利后短暂回归，旋即以1949年为界，分别保存于北京和台北。数十年间，两岸都经历了巨大变化，故宫及其文物也随之浮沉。这折射出的，是人心的变迁。

    以台北故宫博物院为例。野岛刚总结，从前它一直是中华文化的博物馆，收藏中华文物。而从2000年到2008年，受时势影响，几任院长试图将之扩展成“亚洲文化的博物馆”，并引入现代艺术。然而到2009年，台北故宫博物院重新定位为中华文化博物馆。其间的百转千折，耐人寻味。

    “故宫的魅力根源，来自于数次奇迹似的历史转折。两岸故宫不只是珍奇、瑰丽的宝库，更呈现出政治与文化深层结构的样貌。”野岛刚说。《两个故宫的离合》就是要探寻历史转折背后的原动力。

    Q=生活周刊 A=野岛刚

    中国人重文化，日本人重审美 

    Q:日本人也热爱文物，喜欢去博物馆，就你的观察，中国人和日本人对博物馆、对文物的认识有什么差异？ 

    A:差异很大。在中国，文物像古董那样被对待，强调古董的收藏。中国人特别喜欢收藏、拍卖、投资。日本人不一样。在我们看来，文物的主要价值在审美，不一定要买，欣赏就可以了。欣赏完以后，我们会喝茶聊天，谈谈美术品的价值。所以日本的博物馆、美术馆通常设有咖啡馆，我妈妈就经常看完展览后，和朋友坐到咖啡馆分享自己的喜悦。 

    Q:日本博物馆里的咖啡馆是什么样的？从前星巴克入驻北京故宫，引起了很大争议，最后退出了。 

    A:哈哈，日本的博物馆里也会有星巴克啊。但是，不管你是什么品牌，入驻的话设计风格必须符合博物馆的氛围。所以不会给人很奇怪、很突兀的感觉。 

    Q:中国人和日本人对文物的不同态度和认识，你认为是什么导致的？ 

    A:还是背后的价值观吧。中国人很重视文化、重视历史，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人对文化有很强的执念。就算王朝更替，文化、文明也是五千年延续的。而文物恰恰蕴藏着文化传统和历史传统。所以中国人的观念是“文物有灵”。而对于日本人，文物美不美排第一位。中国商周时代的青铜器，当然是重要的文物，我们会承认它很了不起，却不会觉得美，甚至因为它用来祭祀的关系，还传递出了某些“不祥”之感。 

    Q:日本保留了大量中国文物，尤其是唐代的，有一种说法是“唐朝文化在日本”，你怎么理解？ 

    A:确实，日本的奈良时代恰好处于盛唐时期，派出了大批遣唐使来中国留学，他们带回了不少唐代文物，很多现在中国都找不到了，包括王羲之的作品。奈良县的正仓院收藏了大量唐代文物，很遗憾，几乎从不公开，我也没亲眼看过，太神秘了。日本民间也有很多中国的文物，不过近两年被中国人买回去不少。这么说吧，每个月东京都有中国文物的拍卖会，买家绝大多数是中国人。 

    Q:对此日本人是什么感受？ 

    A:有一点伤感，特别当唐宋时期的文物被买走。因为唐朝和宋朝是日本人的“师傅”，在政治、文化、经济上都教了很多。即使今天，只要提起“理想中的中国”，日本人也会立刻想起唐宋的中国。当然，伤感归伤感，拍卖这类合法的交易行为，我们完全是接受的。 

    Q:这几年中国人回购、追索海外文物的热情十分高涨，你如何看待？ 

    A:如果是用非法手段掠夺的，要求返还理所当然。但如果是以交易的方式流出的，要别人归还，基本上很难。我当然理解中国人的情绪，因为那时中国很贫弱，很多文物仅以低价出售，对方是在趁人之危。然而毕竟那还是商业行为。另外，外国人对中国文化的欣赏和理解在近代大幅度提高，实事求是地说，这与文物交流的扩大密切相关。 

    Q:在中国人根深蒂固的观念中，文物要集中在一起才好，四散出去则不是个好现象。 

    A:这是比较传统的看法吧。其实近代中国文物远不止流向海外，在大陆，它也分散。比如故宫的文物，北京、台北、南京、沈阳甚至四川乐山都有。南京博物院至今有2000多箱北京故宫的文物，乐山在抗战中曾作为故宫文物的存放地，当地人民至今很怀念，还盖了个纪念馆。从保守的观念看，这种文物的流散是一种悲剧，但我认为，文物扩散到全国各地，民众有了更多机会接触，会加深对中华文化的理解，是好事。

    Q:你写了《两个故宫的离合》，又写了《谜一样的清明上河图》，我好奇的是，在日本，关于中国历史、中国文化的书还有多少人关注？

    A:不管在什么时代，日本人都非常喜欢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到现在，日本的小学生都还要学书法。对日本人来说，书法是一种修养，字写不好是没文化，很丢人。茶道、书道也都是从中国起源的，这个就像空气和水那样存在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