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唐骋华 图 资料
不过照张辛欣看,1975年才迁入的姜文只能算“土鳖”。“他那镜头呈现的六公主府,哪有我们那时气派啊!”层层叠叠的院落里,还有假山、防空洞。
很显然,张辛欣是那种在北京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话说得特别溜,并且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高兴处,拍拍你的肩或干脆踢一脚,均属正常。结果是,采访变成侃大山,一个话题可以瞬移到另一个话题,比来自星星的都教授还要快。
张辛欣又显然不是王朔那种大院子弟。话说得溜,却不带“痞子味”,她的眉飞色舞也更接近西方式的夸张,而非寄居胡同的侃爷。这当然和经历相关。她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在北京人艺做过话剧导演,是作家,后远赴美国学电影。
有趣的是,岁月好像没在她脸上留太多痕迹。年逾六旬的张辛欣几无皱纹。其实当年满中国跑时她就经常被人问:“你为什么看上去要年轻十岁?”她通常的回答是:“可能我没心没肺,啥事都不往心里去。”
大院文化
去年8月间,张辛欣出了本书,书名挺有意思:《拍花子和俏女孩》,形式更有意思:绘本。这是张辛欣的“绘本处女作”。她打开iPad,兴致勃勃地向记者分享原稿,边看还边问:“怎么样,画面、构图、颜色?”
形式是新的,故事则是老的。背景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讲述了一个随父母搬入北京的小女孩,从陌生到熟稔,成为“大院子弟”的一分子,最后又背起行囊去往农村。张辛欣勾勒出了童年、上山下乡、参军等人生诸阶段。而这些,也是她的亲身经历。
张辛欣的父亲曾为铁道游击队队员,活动区域就在大名鼎鼎的微山湖。张辛欣出生于南京,不久,父亲被调往北京工作,她自然跟着去了。定居处叫“六公主府”,最早为清道光帝六公主的府邸,北洋政府时期为内务部办公地,1950年代初成为解放军某部机关驻地。居民主要是军人及其家属,包括将军、军旅作家等。《七根火柴》作者王愿坚、《黄继光》作者黎明都与张家比邻。
日后因王朔等人而知名的“北京大院文化”就萌发在这样的土壤上。姜文还住过六公主府,《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取了不少景。
不过照张辛欣看,1975年才迁入的姜文只能算“土鳖”。“他那镜头呈现的六公主府,哪有我们那时气派啊!”张辛欣记忆中的大院分成好多院落,层层叠叠的,还有假山、防空洞。“绿色的车早走晚归,按时装走,按时倾泻回来,一大堆米黄军装爸爸。”
孩子们也创造出了独特的群体文化。军人子弟最爱模拟打仗,折下柳树枝盘成伪装帽,将扫帚改装成红缨枪,自制弹弓、绷弓子,成天喊打喊杀。女孩子也不甘示弱,甚至敢和男生打架。用张辛欣的话说,彼时的大院内堪称“生猛丛林”。但无论疯成什么样,谁要是被外面人欺负,大家准会一窝蜂出去复仇。
《拍花子和俏女孩》用一张张图画记录了那段岁月,有野蛮也有温暖。不过到1960年代后期,老的走了、新的来了,待王朔、姜文、张元那拨“小屁孩”长大成人,大院文化变化了。“军干子弟和军干子弟不一样!”张辛欣总结道。
拍花子、大运河与好莱坞
大院的生活并非只有嬉笑打闹。事实上,军人家庭的孩子,谁也不想给自己当将军的爹丢脸。有段时间,张辛欣十分向往“拍花子”。北方流传说有些坏人拿混入迷药的糖拐骗小孩子,把他们运到远方做苦工、卖给马戏团做小丑等等。大人讲这个故事是告诫孩子别理陌生人的搭讪。张辛欣却被故事的另一种指向吸引了:“拍花子能把孩子带走,离开学校、离开家!”这也是绘本设定的主题:“我假装吃了毒糖,跨上拍花子乘坐的美丽彩虹,混上妖怪船,然后在半夜里跳船逃走,闯荡世界去!”
现实中,张辛欣以另一种方式逃离。“拍花子没来把我拐走,我却被卷入了滔天狂涛,被卷到遥远的地方。从此之后的日子和经历是我做梦都没有想象到的。”16岁她插队到黑龙江军垦农场,后去湖南当兵。1971年退伍返京,做了几年医院护士。1978年张辛欣开始写作,发表了《我们这个年纪的梦》《疯狂的君子兰》等作品,蜚声文坛。1984年她与桑晔合作《北京人:一百个普通人的自述》,同时在5家文学期刊推出,引起轰动。这或许是大陆最早的“口述历史”项目,在那个人们的表达欲并不旺盛甚至顾虑重重的年代,张辛欣撬开了那么多人的内心。此后,她千里走单骑,成为“第一个骑自行车旅行大运河的中国女作家”。她还做过《棋王》编剧,将阿城的名作搬上银幕。
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后,工作没着落,经巴金推荐,张辛欣进入北京人艺。时任院长曹禺曾遭她撰文批评,却并未介意。
1988年张辛欣远赴美国,到康奈尔大学当访问学者,后来做广播、学电影,嫁了个做律师的老外。创作并未停止,她不仅继续写小说、剧本,还出版过《美国商务法律导引》《占领华尔街》,又多了个“经济学家”的头衔。六十之年,她开始画画,画出自己的童年。
对话 Talk
Q=生活周刊 A=张辛欣
Q:1988年你正走红,为什么突然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A:那时我因为几本书确实非常有名气,人看着也很张扬,但我心里是虚的。我知道我写空了,没新东西了。你看,先锋小说我写了,剧本我做了,口述史我搞了,接下来写什么?所以必须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Q:在美国二十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A:以前都觉得咱是知识分子,特清高,不要谈钱。可人家美国,搞艺术的90%都在餐馆里刷盘子,这又怎么了?所以我现在强调的是,了解读者想看什么,你把活干好。
Q:其实《拍花子和俏女孩》里的故事,在你那两本名为《我Me》的自传体小说中都有了,为什么又要写绘本?
A:首先我想写给孩子看,让他们了解我们的童年、那个时代。《我Me》显然孩子看不懂,用绘本很合适。其实2007年的时候美国有一股漫画热,我是受这个鼓舞。我想我电视、广播、舞台剧、小说什么都弄过了,就是没有弄过小人书。我画了三年,一千多张,颈椎、腰椎都画完蛋了!
Q:你从前没画过画吧?
A:自己没画过,但我临摹名画,临摹了二十多年!喏,你看看(打开iPad向记者展示),我特别喜欢浮世绘,那细节、颜色、姿势……
Q:从绘本角度说,你的这本书里的内容,有些家长可能会觉得“儿童不宜”吧,比如小孩子间的暴力、传说中的恐怖元素等。
A:这里有误区。中国对绘本的定义是给1-18岁的孩子看的,但是在欧美国家,绘本是跨年龄阅读,从1岁到100岁的人都读。所以我的绘本面向8岁以上所有人,大人也能读。另一方面,其实我是在给小孩讲故事,把成长的经验告诉下一代。不要觉得小孩子理解不了,别小瞧他们的想象力。老讲些小猫、小狗的故事骗孩子世界是多美好,有意思吗?
Q:所以你讲的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A:是成长故事。我讲一个小姑娘的成长故事、逃跑故事、被其他小孩排斥的故事,把我们的神话、传说,把我们的城市表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