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多人来说,祝勇这个名字还不是那么熟悉。但在文化圈、读书圈,他已是有口皆碑——《旧宫殿》《血朝廷》《辛亥年》都将目光投向晚清的社会变迁,且写法与众不同。而今年推出的新书收纳了祝勇的人物随笔,显示了长期以来,他对知识分子、对大师的关心。不过,和他的写作一样,他的关心也显得很另类。
文l 唐骋华 图l 资料
白天VS夜晚
祝勇是一个低调而温和的人。无论是品咂历史或谈论现实,他都很少直接给答案,语调也是谨慎的、素朴的,条分缕析,避免跳出激烈的、极端的词汇。将近一个小时的攀谈过后,记者发现甚至很难拈出一两条“金句”,使稿子更亮些。
这当然不代表祝勇没想法。他是“冷眼旁观”。
去年,逢“辛亥百年”,相关题材火爆。祝勇推出了历史小说《血朝廷》,担任热播纪录片《辛亥》总撰稿,8月间还出版了长篇纪实《辛亥年》。这一系列作品呈现出了鲜明的“祝勇特点”——史料丰富,人物鲜活,分析描写丝丝入扣,深入人的内心和历史的逻辑。例如《辛亥年》以一场鼠疫开篇,每一个人名、每一条街道都有可靠详实的依据,经祝勇的讲述而栩栩如生,仿佛就在身旁演绎着。
新书《大师的伤口》延续了独特的视角。近些年,有关“民国知识分子”的话题在学界和公共领域热了起来,谢泳、岳南乃至陈丹青都在重塑那个年代和年代里的读书人,书一本接一本地出,大师一个接一个地为更多人知晓。祝勇自然是关心的,不过一如书名显示,他盯住的是“伤口”。
何谓“伤口”?最简单的解释是“局限性”。祝勇说:“面对大师,人们习惯于仰望,只看得到他们的高大。但实际上,大师可能有精神上的缺憾,连他本人也未必意识到。”
以鲁迅为例,按照教科书塑造的形象,他顽强地与黑暗抗争,呼唤光明,是战士、斗士。但通过文本分析,祝勇指出了鲁迅对黑夜的偏爱——他的《野草》就多以夜为背景,充满孤魂、地狱、鬼魂、无物之阵。同样,他笔下的人物如阿Q、祥林嫂、闰土,基调也是压抑、阴郁的。如果说教科书塑造了“白天的鲁迅”,祝勇则揭示了“夜晚的哲学”。切入这一视角,能窥见大师的“另一面”。
教科书VS个人记忆
祝勇把《鲁迅:夜晚的哲学》作为《大师的伤口》一书的开篇,是颇有深意的。
祝勇刚毕业那些年,知识分子间兴起“下海”热。祝勇深感困惑——面对汹涌澎湃的市场浪潮,知识分子究竟该如何自处?知识分子问题令他产生兴趣,并接触了黄永玉、舒芜等老一辈文化人,先后写出《草鞋下的故乡:凤凰》《存在的代价:透过舒芜看迷失》等专著或长文。新千年来临前,祝勇主编《知识分子应该干什么》一书,吸纳了众多学者的探讨。
不过对祝勇而言,这段时间里以1994年最关键。那一年著名学者孙郁编撰了《被亵渎的鲁迅》,收录郭沫若、陈西滢、梁实秋、苏雪林等人当年批评、责骂鲁迅的文章。孙郁的本意是展现鲁迅是怎样“被亵渎”的,祝勇却借此窥见了另一个鲁迅——原来对手眼里的他是那样的,原来“人际网”中的他并非高大全,原来他也有阴郁面。
透过当事人的笔触,鲁迅走出了教科书,丰满起来。重要的是,“教科书塑造的鲁迅形象只要你接受,不希望你思考,但现在,你必须思考。”从何处切入呢?答曰:“个人化记忆”。《被亵渎的鲁迅》让祝勇意识到,正是根据当事人的私人记录,突破了刻板印象,拼出了一个面目迥异的鲁迅。
2008年祝勇出版《反阅读:革命时期的身体史》。他叛逆了“规定性阅读”,试图通过“反向阅读”显示若干“受到遮蔽的内涵”。在《大师的伤口》里,他同样大量运用个人记忆,从自身的阅读感受和经验出发,探讨沈从文、巴金、张中晓、舒芜、金庸等人的“伤口”。
理想化VS文化的伤口
或许是“伤口”看多了,对于过分赞美民国知识分子的倾向,祝勇是不满的。“大师当然有值得传承的东西,但大师往往又特别复杂,并非一片光明。”他的质疑是:那如果民国大师真那么完美,为什么很多人后来走向另一条道路?“那可是同一批人啊!”
其实祝勇是温和的人。他眉宇舒坦、言谈清雅,对笔下人物有着“同情的了解”。“我不是苛求大师,而是尽可能摆脱先入为主之见,用史料激活他们,理性分析。”
这一点,在和舒芜的交往中体现得尤其明显。由于曾“出卖胡
风”,在知识界,舒芜长期被视作“犹大”。祝勇接触下来却觉得,他待人“亲切、宽厚、平静”,学问也渊博。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古代妇女生活史、红学等领域皆有高深造诣。
这样一个人何以会变成“犹大”呢?在长文《存在的代价:透过舒芜看迷失》中,祝勇仔细还原了舒芜精神转变的历程,并指出,他的“背叛”不仅仅出于利益考量,也的确在观念上皈依了某种思想。“出卖”胡风,是对该思想交心。
文章发表后引起广泛争论,一时间,为“叛徒”说话的祝勇遭到不少指责。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舒芜先生已去世,祝勇把此文和批评意见收入新书。
“我并不是在为谁辩解。”他向记者表示,研究包括舒芜在内的知识分子当年的所做作为,应该分两个层面。“第一,你有过揭发、背叛等行为,必须承担个人责任,是逃不掉的。第二,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是什么把他们变成那样?”因此,祝勇强调自己选取的书写对象都是具有代表性的,并且“对事不对人”。他想探究我们的制度、我们的文化,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用他自己的说法则是:“我想通过个人的伤口,研究文化的伤口。”
《大师的伤口》是很好的梳理和总结,当然,这不会是终点。目前,祝勇正以九旬老人郑珉中为圆心,由点及面,展示故宫博物院90年的苍黄风雨,并窥视20世纪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