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青年的雏形可追溯到1980年代，经过三十多年变迁，终于成为一个独立的群体和一种独特的现象。对前代人的特质，他们发扬一些也抛弃一些；同时，他们的内在肌理，融入了更鲜明的当下特征。梳理文艺青年的复兴记，能让我们窥探他们的前世今生，并展望他们的未来。

    文l 唐骋华    图l 苏向宁  

    1980，前世的孕育文学青年的书籍，愤怒青年的摇滚

    如果要给“文艺青年”找一个“前世”，那必须从文学青年说起。在文学热席卷全国，作家、诗人引领风尚的1980年代，70后、80后还穿着开裆裤或尚未出生，但追根溯源，今天文艺青年热衷的很多东西，的确由文学青年引入。

    首先，文学青年们带来了尼采、萨特、卡夫卡、米兰·昆德拉、卡佛、略萨、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村上春树，带来了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解构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稍加注意你会发现，这些文艺青年的必读书和必须了解的主义，二十多年前就非常流行——当然版权颇可怀疑。

    同时，1980年代也为文艺青年塑造了第一批“本土偶像”。余华、马原、王小波、王安忆、刘小枫、周国平及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皆于彼时出道，更别提已经成为神话的诗人海子了。梁实秋、张爱玲、徐志摩也是此时受关注，并在世纪之交得到广泛宣扬的。

    那年头还辈出“愤怒青年”，以台湾罗大佑和北京崔健为代表。文艺青年与之并无直接的传承，而且一般来说，文艺青年也不爱尖锐地批判现实。但愤怒青年依旧留下了遗产：魔岩三杰、英伦摇滚、黑人灵歌等等。罗大佑的卷发和墨镜，至今亦不乏模仿者。

    尽管文学热来得快退得也快，然而，商业浪潮没有把文学青年的书籍和愤怒青年的摇滚扫荡干净。只不过书籍转入课桌内、被窝里，摇滚转入地下室、酒吧间，熏陶着一小撮人。文艺青年亦孕育于其中。我们采访的三位典型白羽、程小飞和俞冰夏，就都对当年的文学热心向往之。魔都文艺青年的典型之一btr更是如此。

    1995，随影像和中产而兴起爱好越来越广，愤怒越来越少

    文化学者王晓渔把文艺青年逐渐取代文学青年的时间定格在1995年。契机是技术进步。

    那一年VCD正式推向市场，以令人惊诧的速度飞入千家万户。临近21世纪，又逢中国的第一波互联网浪潮，DVD也随之盛行。于是影像兴起，在王晓渔看来，这对文艺青年的壮大具有决定性意义。

    “之前虽有录像机，但属奢侈品，而在电视上和电影院里只能看武侠片和言情片，按自己兴趣看电影是完全不可能的。但VCD、DVD像呼啦圈一样遍布全国，随即是网络下载的普及。电影诞生一百年来的成果，十年内就被全面引进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王晓渔分析，文学经典、影像经典都会思考人类的基本问题和重大问题，但阅读一本书需要三五天，而看一部电影，通常只要两三个小时。因此，影像拥有更广的受众。“《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在人文著作中的地位肯定超过《朗读者》在电影史上的地位，但对年轻人，《朗读者》更具影响。”

    影像的易复制性、易传播性催生了越来越多的文艺青年。他们与文学青年的区别在于，热衷的不止是文学，甚至主要不是文学，而是电影、话剧、音乐剧、舞蹈、绘画、网站……

    爱好日益扩展，愤怒则日益稀少，尽管文艺青年爱穿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衣服。到1990年代中后期，“愤青”沦为贬义词，相应的，“小资”大流行。所谓小资，指追求物质享受和精神品位的年轻人，以白领阶层为主。依照赖特·米尔斯的经典描述，其特征是：生活水平处于中上等，讲求趣味，温和、中庸，“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威胁不到任何人。”

    赖特的描述恰好符合文化学者朱大可的观察。朱大可着重指出，文艺青年热源于文艺女青年的大规模生长。她们基本是中产阶层女性，“拥有富足、舒适、安全的家庭，以文艺写作打发住家时光。”无独有偶，《天涯》杂志主编李少君前些年提出“新红颜写作”，也是基于相似的感受。

    网络文学的崛起则巩固了文艺青年的地位。“写作—报酬—奖金—福利体制的建立，为他们提供了名利双收的渠道。”朱大可说。而当年文学青年、愤怒青年所关注、批判的社会现实问题，已从文艺青年的视野中撤退。

    2012，小清新的无限文艺腔给文艺青年“刷机”，转向思想青年

    进入21世纪，愤青已落花流水，文艺青年独领风骚。

    2009年邵夷贝自弹自唱了一曲《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人歌俱红。两年后，李宇春以《会跳舞的文艺青年》做专辑名。2012年初，“三种青年”疯狂流转，位列第二的文艺青年颇受追捧。8月，上海书展还办了一场“文艺青年挺好的”讨论会，张悦然、周嘉宁、陶立夏等侃侃而谈。至于文艺青年必读书、文艺青年必看的电影、文艺青年必去的书店更是倍受追捧。

    作为潮流，文艺青年甚至火到了这种地步——前不久演员宋佳接受采访，自称骨子里是一个“深沉的文艺女青年”。

    深沉的文艺青年听陈绮贞、张悬、周云蓬。他们也信奉海德格尔的名句：“人，诗意的栖居。”陈丹青老师的名言：“生命有限，文艺腔无限。”于是，诗意、民谣、文艺范、小清新成为烙上脑门的标志。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则令我国的文艺青年扬眉吐气。

    批评声也纷至沓来。文艺青年被当作不关心社会、懒散、不靠谱、缺乏爱心、沉湎于白日梦的典型案例。一个人如不幸被冠以该称号，可能会立刻反击：“你才是文艺青年，你们全家都是文艺青年！”在“文艺青年挺好的”讨论会上，周嘉宁等人就表达了这样的无奈。

    在王晓渔看来，这又将是一个契机。他认为，论坛、博客、微博的兴起，推动了年轻人瞩目于公共问题，使文艺青年有机会升级成“思想青年”。而这也会带动“文艺中老年”转向思想领域。“值得期待的是，中国的这一代思想青年在影像和网络的双重影响下，已逐渐养成公民权利和公民责任意识。”

    乍一看，王晓渔未免有些乐观。毕竟，给思想刷机又不像给系统刷机那般简单。但他的期望并非空穴来风，正如后面三位文艺青年所显示的，他们的确萌发了嬗变的意识。

    他说 Talk

    在文艺青年们的身上，可以看到一种可贵又可怕的自足性。他们对社会没有强烈的不满，对现状总能苦中作乐。他们在可能是幻觉的优越感里，慈眉善目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但难能可贵的是，在一个太匆忙、太亢奋的社会里，他们如同无声无息流淌的溪水，终以洁澈的面目示人。——张悦然，80后作家、《鲤》杂志主编

    文艺青年就是生活得不功利化，总有想象力，就是不切实际。这不只是体现在物质上，也包括人际关系、精神世界等很多方面。文艺青年做事更洒脱、考虑得更直接，即兴成分更多一些。——周云蓬，民谣歌手

    文艺青年绝大部分是有文化、有审美、有情怀、有选择标准的人，喜欢精神世界里的追求，不把世俗的升官发财当人生目标。他们都挺可爱的，哪怕有些做作也值得原谅。文艺青年也不像那些以为自己是“文艺创作者”的人那样装腔，而是把文艺当成乐子、生活。

    ——郭小寒，作家、诗人